第72章 玉米地(1/2)

天熬住了,一直不下雨。那天上压根就不见云彩,好像从来就没这个物事儿。

这天上午,何顺说:渠里要放水,先去把大河边那地浇了,那地不保墒,玉米都卷叶了。

麦场还得打麦,最多再打两场麦,这麦就打完,麦天就过去了。

说起来也真可笑:二十多年了,愣是生产不出一台能让生产队给小麦脱粒的机器,强大的工业基础都忙着生产枪支弹药去支援那些亚非拉兄弟,任凭农民一年又一年传承传统农业脱粒操作“技术”。

可能是害怕这传统一丢,就再也找不回来了。得好好传承下去。

也或是担心三五天麦天就结束,农民没活儿干,耽误他们挣工分。歇着可不是事儿。

那倒是:天生就是出力流汗命的农民,要是闲暇下来,有时间了,再试着去动动脑子,那能行吗?那不坏了规矩。

何顺就笑着问:“谁去浇地?”

浩叔就笑道:“咦,今儿个葱地里过来了?那还不是你安排,叫谁干啥谁干啥,敢反犟你还不把人蛋咬了?”

何顺就骂他:“你这女人浩,成天就想着咬蛋;那你去浇地吧,再给你配个年轻的;肖民,你也去吧,我知道年轻人不喜欢打麦,咋样,中吧?你去给浩使住后劲;再配个女的……”

烟柳见没人吱声,就对肖民和浩叔说:“我回去拿锨,等着你俩。”扭头走了。

何顺便对浩说:“浇得狠点,多支持几天。”

浩说:“知道,拿锨去,走。”

肖民拿了锨出来,碰见梅姐回去拿草帽,她小声说:“晌午可热了,你不带点水?也不戴草帽?”

肖民愣着眼问:“咋带水?”

然后忙又说:“没事儿,大河里水会喝。”

出来门一看,大家伙儿已经往麦场去了。三三两两厮跟着,哩哩啦啦走了一路。

他便扛起锨往西走。到了烟柳门口吆喝一声:“烟柳。”

烟柳连忙答应一声:“哎——,来啦。”就出来了。

她看看肖民,笑道:“你咋不戴草帽,不怕晒呀?我回去给你拿个。”

她回去拿个草帽递给肖民。

肖民就说:“这草帽戴着老沉,不戴也行。”

都是用那吃过年转的麦秸秆儿自做的。

她便嗔道:“那你硬晒呀。”

“有钱人家过事儿——舍着肉上,那怕啥?”肖民笑道。

她咯咯咯笑道:“把你晒成刚果人了。”

浩叔在后面叫道:“我还去叫你哩,你可头先来了,慌啥,等等我。”

三个人便一起往坡下走,下去坡走出百十步就是主渠,通往东边的村里。

这路下修了个翻水洞。过去路西边分出条支渠,这就是王树在台上那些年修的,一直到大河边。中间又修出两条小渠,通到东边,和村东边那条支渠连上。整个村的滩地就能浇了。

这条支渠一直修到大河边,为的是水库没水了,可以抽大河里水,倒流回来还能浇地,还能抗旱。

支渠里已有流水声了,肖民跳到渠帮上,跟着水走,一边把渠里挡水的干草树枝用锨挑出来。

早上田地里那种清爽劲儿,还没散去,空气里还有些许清凉缭绕着,像在诉说:它曾做了一夜的努力,为的是让灼热了一天的大地,有个喘息的机会。

肖民便扯着喉咙唱道:

你看那烟云哎,遮住了阳光,

你看那天上哎,没有了光亮,

你看那蜀黍哎,卷起了叶子,

你看那蛤蟆哎,鼓起了肚子,

都等着雷声哎,赶紧响起,

都等着大雨哎,来它一场。

浩叔赶紧转着头四处看,说:“可不敢下雨,打着场哩;那一场捂麦,吃着黏牙嬲嘴,吃到肚里实钉钉的。”

引得烟柳响铃般笑起来。清脆的笑声在还没热起来的空气里,传出老远。

那场捂麦还真是:发酵发不好,蒸成了馍,虽说瓷实,趁热吃还能吃,一冷就和铁疙瘩一样,能和砖头杠硬度;那馍敢怼到头上,轻则是个牛蛋一样大的疙瘩,重则就是个窟窿了;吃时一口咬不对,能把牙顶掉半截;吃到肚里,和吃了石头面儿一样石墩墩的;烙成油馍,那也得赶紧趁热吃,去个厕所回来都晚了,如咬着树皮一般,撕拽不下来一口,好不容易咬下来一口,你就慢慢磨牙吧,累得腮帮子都是困的。

也不能说没好处:终于知道啥叫细嚼慢咽了。吃个馍和干半天活儿一样费劲。

最后,大家总算达成共识:擀成面条吃吧,管他娘的,呲溜到肚里再说,交给肚子,它想咋着咋着,随它的势儿。

难怪烟柳笑得恁好听,她知道是啥焦熬。

到了小河,渠变成了水泥管。肖民便跳到水泥管上走。

烟柳说他:“你可慢点,别滑到河里。”

他笑道:“不可能,我能恁笨。”

一路走着,偶尔清理一下渠里的垃圾,就到了地头。到这里,水渠往西拐了,拐到村边界,才沿着边界直奔大河。

肖民看着半人高的玉米,忍不住笑了起来。

烟柳看着他问:“笑啥哩?”

他笑着说:“去年来浇地,玉米都一人多高了,差点热死在地里,一会儿去水道里往身上撩撩水……都弄得和水老鼠一样。”

他无法和她说实话:去年那次浇地晚了些时,玉米已长到了顶,开花了,棒子刚吐须丝;他和大个儿,建成来浇地;钻到玉米丛里,地里密不透风,蒸笼一般;衣服一会儿就湿得透透的,溻贴在身上,像给捆着似的,热得发急,身上还刺挠,难受得直想把衣服撕了。只有一会儿就去水道里往身上撩水降温。

沃日,这非出一身痱子不可。

这衣服真不得劲,绑人样儿哩。

干脆脱了去球!

反正那时节,没人会来滩下;就算来了,也没人会进玉米地里。

蜀黍还没籽哩,手贱的人也没啥可拽摸的。谁也不会钻地里就为薅把野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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