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小庄幽灵(2/2)

福高还反应很快,“哎。”答应一声,站住脚让他俩先行。

“吃饭没?去转转?你这日子好美呀。”浩说。

福高嘴唇动着,声音嗡嗡,听不清他说的啥。

到了坡下,肖民扭头看看,福高跟在他们后边。过了小河,他再扭头看,福高已拐到小河边,悠哉悠哉去了。

这福高只能偶尔碰见一回,可听说他每天都到小河边逛游。看起来一直看不到他,是因为他和队里人出行时间不合拍儿。

他都是比人们上工晚出来一会儿,比人们下工早回去一会儿。所以,他每天出来晃悠,却并不怎么和人见面。以至于人们都不觉得他存在,恍惚之间,还会以为这人早就没了。

“他咋会变成这样呢?”肖民有点不解。

“那人傻了,谁知道他是咋傻的?兴许他家就有这傻根儿……小庄最早的大学生呀,你看这人是啥?还不如一条狗。”浩感叹说。

“他一直就没在队里干过活儿吗?”肖民问。

“干过屁!一从学校里回来就这样了,还指望他干活儿嘞;天天就是前晌一趟,后晌一趟;比上学还应时;有一点好处:人家也不搞破坏,也不大喊大叫,就是小嘟囔,自说自话;那都是长时间不和人说话,说话都不清楚了,谁也听不清他说的啥;那谁……说想听听他到底说的啥,从坡口跟到小河边,愣是没听出来。”

他的世界里可能只有他一个人,或者是这个世界已和他无关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一条路,除此之外,再没有属于他的了。

一个人的世界很大,其实也很小。大到无穷无尽,一辈子也走不到头;小到只有几百步,就能费完一个人的一生。

可一个人好好的,怎么会疯呢?

说起来疯子,村里还有一个。车单人都叫他二疯子。这可能是对福高的尊重:福高才是疯界的老大,没有哪个疯子能和他比肩。要是不认识福高的人,怎么看都不会看成他是疯子。人家走路都规规正正,目不斜视,温文尔雅的。

二疯子就差得远了。走路都歪歪扭扭,冒不丁就要抡胳膊踢腿,张牙舞爪。路上要是有块砖头瓦块碍了他的事儿,他都要伸着食指,捣着那东西数落半天。

你敢挡我的路,你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吐口唾沫能把你淹死,我跺一脚能把你跺得少鼻子没眼睛……

那家伙可老厉害了,学生见他都要绕着走,害怕被他抓到咬两口。

他那水平和福高比起来差的太远,他只能得个老二的称号。看起来说的太多,也不是好事儿。老大可不是说来的。得步步行行做出来。

那福高就是做出来的。他在小河边转转悠悠,如大人物散步一样,谁敢说他是疯子?

“人就是那样,过到哪里说哪里,谁也不知道自己明天啥样,知道今儿还活着就行了。”浩说。

到了渠塌那地方,放下东西,俩人又去大河边抬了一桶沙回来。歇一会儿起来把渠基一层层踩实。

水渠过路有隧洞,那竖井里有水,肖民拿着桶去打水。

嗬,里面有几条鱼在游动,大张着嘴半露在水面,想是下面太闷,上来透气。

他两手拿着桶,瞅准机会一舀,一下舀住了三条鱼。哈哈,意外收获。再来一次……那鱼也怪,任他舀一下又一下,也不潜下去,只在水面躲来躲去。没几下,就把它们全舀了上来:有一楂长,八条。

他去渠边的树上折一根树枝,把鱼串上,提桶水过来。

浩一见嘿嘿笑道:“乖的儿,这够吃一顿了。”

“见面劈一半,给你四条。”他说。

“不要不要,我嫌腥,做一次锅碗几天都有气儿。”浩连忙摆手。

“这怎么做好吃?”他知道浩有时候也在队里起伙时做饭,自然也有一手。

浩说:“熬汤也中,油炸也中,想省事儿少弄点油,煎煎也中,火小点,别煎糊,够你美美气气吃一顿。”

肖民妈信佛,不让杀生,一想到回去要面对他妈啰嗦,逮鱼时的高兴就没有了。

那渠当初是用石块砌的,只是塌了几块石头,很快就补好了。

浩看看天说:“还早呢,咱不能回去,小心人说咱胡球弄了弄,不如咱去洗个澡再回去。”

“中,那太好。”两人就拿上家伙。往河边走去。

滩里已没人干活儿,远处有几个小孩子在地里拾麦穗。麦地里割的很净,几乎看不到麦穗。

听老人们说的:过去地主李家的长工,在割麦时,会故意掉些麦穗,让那些没地的穷人去拾。

现在这些孩子来拾麦穗,是为了给学校缴:学校里大部分都是民办教师,他们挣得也是工分儿;就有了让学生每人给学校缴几斤麦的规定;好让民办教师得一点福利。

到了冬天,学校把麦子卖掉,民办教师就能吃肉喝汤了。

没到周六,教师们会去买来一条狗,牵到学校里,用一根绳子勒住狗脖子,绳子两头,让两个大胆的学生拉紧,狗就给拉得立了起来,乱蹬乱跳。这时一个更大胆的学生拿着一把大铁锤过来,对准狗头,咣咣几下,解决了狗命。

其实那麦地里根本拾不了恁多麦,大部分学生都是从家里拿麦去交差。

这都是肖民经历过的事,现在他早已远离了这些。只用记着上一天工,记一天工分儿就行了。

来到河边,脱掉衣服,走进水里。河水还有点凉。可脱掉衣服的脊背,却被太阳晒得皮子发烫。

尿一泡,用手接着,往肚脐上撩撩:这是从小在小河里洗澡,大人们教给的防止给冷水冷激的方法。然后再往身上撩撩河水,就可以扑进水里扑腾了。

不提防浩过来在他前面摸了一把。

浩嘿嘿嘿笑笑:“玩的嘛。”

“这可不是小时候。”他说着走进深处,把那家伙淹进水里。心里说:它现在都长大了,还有了邪脾气,你乱动它,动出它脾气来,那可是好一会儿才能劝下的。

他扑身进水里,胡乱扑腾起来,从小学的就是狗爬。再扎个猛子。就这两下。

玩一会儿他站了起来,那水只到胸口。

浩只在河边水刚到腰际的地方,弯着腰洗头,然后胡赖在身上搓了几搓,就退到河边,往水里一坐,说:“来吧,坐这泡泡可美。”

肖民便走过来,踩踩是沙底儿,就也坐下,想搓搓身上。

浩说:“我给你搓搓背。”挨过来,却是一把攥住前面那家伙,几下就给捋直了。

“你干啥?”他有点有气无力。那手的力度让他很舒服,可也有点羞耻。

“别动,玩玩,让你出出火,小青年火力大,没处撒欢儿,别憋坏了。”说着加力加快速度起来。

像一条鱼在水下给水草缠住,它在用力挣扎,搅得水面倒腾起来。眼看着它要跳起来了,不知出来是个啥怪物。然而,却是虚张声势,一会儿,没有动静了。

卧槽,他怎么弄这!肖民紧急风过后,有点羞愧,有点尴尬,也不吭声,赶紧上岸穿上衣服,扛上锨,拿上鱼,像干了丢人的事儿,赶忙走了。

一路想不清楚浩叔为何要这样,心说:难不成他看出了咱的心思?老想撒个欢儿,就给咱来这一手?可他是图啥,奇了怪了。

上来大坡,正看见烟柳从麦场回来,晒得红头涨脸。

看见他笑着说:“咦,你还逮恁多鱼,老能嘞,咋逮的?”

他说:“给你吧,我拿回去我妈又该嘟囔我杀生了,给你吧。”

她喜笑颜开,说:“不好吧……我像截路似的,那我做成,你来吃啊。”

见肖民一个劲给她,她只得接了,小声说:“你晚上过来,我给你留着。”

“好好好。”他随口答应,赶紧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