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二疯子(一)(2/2)

林多有自己的性格:无论干啥事,声势很重要,气势更重要,门面头得立起来。

生产不顺利,他除了鼓动一下大家,开会说些大话,想不出任何措施。销售不畅,他也是对那些销售人员毫无激励办法,只要有点销售就行。

好像他抱的是不哭的孩子。

到了年底,他来劲了:把那耐火材料厂的大门装饰得和南天门一样。

大家一传十十传百,都来看景致,惊叹林多真能耐,把厂子搞得这么壮观,这厂保准老赚钱了。

谁还能比王树更清楚这厂的经济状况?生产多半年了,压根就没挣到钱,还在苦苦挣扎。还在消耗底子。

因此他看见那个门,一下就火了:这还没挣到钱呢,就这样!这钱不能用到生产上,非得把它扔了!要这样搞,挣点钱也得搞没有!

一气之下,王树撤了林多的厂长。林多再次灰溜溜回了家。

那一次是上级部门把他赶回了家,他恼也恼不到谁。这次可是王树赶他的,他对王树恼透了。

王树没想到这些,他只知道大队现在只有这个耐火材料厂了。必须快速运行起来,挣到钱才行。

他对继任的厂长说:销售是关键,得让销售员加油;该让人家得好处,就让人家得好处,不要眼红人家挣得多。

又是多半年过去,耐火材料厂终于走上正轨,开始盈利了。

王树刚要舒口气,一声惊雷,天上掉下来个飞机。

这一回王树再没机会了:被捋了个干净。打回原形,归零了。除了回队里当农民,再没有别的出路。

车单村还有谁能接替王树?公社的拿事人扳着指头算了几遍,想挑出个人,来胜任车单这个空出来的位置。

突然,这些人眼前一亮,想起了林多。说起来林多还是他们的前辈哩。这个前辈已经沉寂了多年。终于被他们想起来,推出来了。

有点眼力劲的车单人都认为:林多可不仅仅是个村支书的料。他十六七岁时就是积极分子,出类拔萃,出头露面,能说会道,一身气派,能镇住场子,有领导气质和派头。

早早就被调到了乡里,到十九岁就成了乡长。他本应该是前程似锦的。

就算后来这个乡分成了两个公社,他也是圪囊公社的主要领导。但凡他能踏踏实实做事,兢兢业业当官,哪怕遇事能让松松过,别让闯下祸,睁只眼闭只眼,坚持下去,他也能一步一步升到县里,说不定都干上县长了,也让车单村出个大人物。

偏偏他就喜欢大吹大擂,喜欢面子上的事儿。喜欢华而不实,好大喜功。

可大到了哪里?功又在何处?

彩旗飘飘,飘出了啥大事?还不是把钱换成垃圾!口号山响,响声过去,留下了啥东西?不过是唾沫星子罢了。

好在,有林多兴腾时时候:五风刮起,正合了他的本性,只要敢说,那都是成绩。只要敢想,都可以大胆一试。结局如何,管它哩。只管钻过去脑袋,屁股不要了。

只是五风过去,尘埃落定,他被定为“五风干部”,灰溜溜回到车单。在落寞中回忆他曾经的“辉煌”。

他都没想到祖坟还有冒烟的时候。十几年后,他再一次直起了腰杆,鼓足了底气,又可以大马抡刀地干一场了。

林多新官上任,自信满满,意气风发,自然要巡视自己的领地。

他先去大队部隔边的原先的像厂现在的粉笔厂看了看。

像厂的模具、产品都堆在库里,早已落满了灰尘。粉笔厂做出的粉笔也堆在库里。看起来销售不咋的。

磨房油坊,那都是民生配套,能维持运行就行,别指望它挣钱。

至于耐火材料厂,他都不用去看,他在那里当过一段厂长,那也挣不了大钱,还在发展阶段。

想起当厂长那段经历,林多现在还窝着一肚子火:你王树有啥了不起!我就算犯过错误,我的底牌还在;你呢?哼哼,又捋又开,弄个精光,这辈子都翻不过来身了,能吧!看你还咋能!

他看了一遍王树留下的,心里说:都说王树老能,能的啥?还不是撇下个烂摊子!

那些说王树有本事的人,都是愚民!他们狗屁不知!他能到哪儿了?他不就是跟上了风头,用老人家的塑像大挣了一阵子?那是政策,政策,懂吗?没有政策,他能个屁!

上面一句话像厂就得停了。还挣个屁!

现在这库里这么多塑像,都落满了灰尘,面面相视,默默相对,看似庄严肃穆,实则有点搞笑滑稽。

林多有他的想法。他叫来几个人,把那个唯一真人大小的塑像,小心翼翼抬到大队部,放到最大那间房子的门内。拿来毛巾,擦去落尘,弄得干干净净。

好像这样就能证明他才是正宗的。

那房子其实是一间活动室,每天都不关门的。到了晚上,许多小青年儿会来大队部转转,看看有啥新的动向,新的精神,他们好随时表达热情和激情。

谁还会关心:这房子是经谁手里盖的?那个人现在到哪里去了?

走投无路的王树,考虑了一段时间后,不得不接受现实:夹着尾巴来到耐火材料厂里,找到厂长,希望能来厂里当个工人。

厂长也很作难:虽说他是王树提拔的,可现在领导是林多。

林多和王树还尿不到一个壶里。他怎么给王树安排呢?别因此拂了林多的意,再把自己的饭碗打翻了。

王树知道厂长在忌讳什么,便说:你不用作难,又不让你安排什么职位,就是个干活儿的,你怕啥?这样吧,我去烧窑。

这这这……委屈恁了呀。厂长也觉得惭愧。

走到山上砍柴,走到河边脱鞋嘛,混到哪里说哪里。王树自嘲。

从此他就成了一个烧窑工,每天弄得黑鼻子火眼。一上班就去拉煤,下班前还要把煤渣拉走。一身汗一身灰的,他也只能咬牙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