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福高疯了(2/2)
原本这个叔叔是会带着侄子玩的。现在他只会给侄子笑笑。
福聚媳妇在婆婆死时答应下管着福高。只当喂了条狗吧,就是多添一碗水,多盛一碗饭。
当一个人决定忘掉一切后,他真的什么都忘了。他既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身边的人是谁。
他只知道渴了喝水,饥了吃东西。至于吃得是啥,喝的是啥,他都不在乎,不计较了。他只在他的世界里,从这头走到那头。不会走出去的。
可能,他的世界之外,都是万丈深渊。
他再也不会为任何事说话,为任何事思想。像一具行尸走肉。他既不知道怎么去活,也不知道怎么去死。
事情都这样了,我还有什么办法,没法了没法了,真的没法了,就这样吧,就这样吧。
这只是他一时疏忽,忘记抹掉的心声。从此就带在了嘴边。
他不过是在重复那种喉动的习惯,他早已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也不想知道是什么意思。
嘟囔惯了,就一直嘟囔。
即便是福高走过的地方,有菜园,也有庄稼地,他饿了,完全可以去摘个果蔬,搓把小麦,掰个玉米棒子,吃几口度个饥荒。
可这些都不在福高的世界里。他的世界只有一条路,那路上只有羊屎蛋儿。
说到福高吃羊屎蛋儿。蒲桃压着声说:“那肯定是没吃好饭嘛。”
然后她又连忙说:“唉,这也不能怪谁,你说下来这么多年了,一个傻货,啥也不干,只会游游转转,叫谁也会伺候得生气,那是嫂子,又不是他妈……”
这是一个闷热的晚上,肖民吃过饭想去洗澡,来到西头,见福全和蒲桃又是各自坐在门前,在那闲话。
福全打招呼:“往哪儿哩?”
蒲桃也赶忙说:“来吧,坐这儿还有点风。”拿着凳子要给他。
他就拐过去,接了蒲桃的凳子,说:“我想去洗澡,这天是越来越热了。”
“不热会行?不热玉米咋长呢。”福全说。
“这玉米也快该浇了,我看那玉米叶都开始卷了。”肖民说。
“这天去玉米窝里浇地,那才好受呢。”蒲桃笑道。
福全嘘道:“这算啥?现在玉米只到腰窝,至少上半身还在外面,还能透点气,等玉米长起来,高过头顶,那再去浇地,乖得得儿呀,那活儿才叫美呢,光想把人蒸熟。”他呵呵笑了。
“你去浇过没?”他笑着问。
“肯定浇过呀。”他想起去年那次浇地,忍不住嘿嘿笑起来。
福全说:“我看了,这全队就福高的日子最美,养球晒蛋,啥也甭干,啥也甭管,一天照样少不了三顿饭……”
“唉,人间悲剧,莫过如此,你也别说风凉话了。”肖民笑道。
蒲桃也不乐意道:“真是,看你说的啥话,再美也没人想那样,连屎都吃。”
“那叫与我呀,那叫看透一切了;吃啥最后不都得变成屎?干脆直接吃屎算了,呵呵呵呵……”
蒲桃可能不想再说这话题,问肖民:“你啥时闲了,来给我干点活吧?”
“好呀。”肖民忙答应。
“看你啥时闲……也不着急。”她犹豫着说。
福全就呵呵笑道:“你说个日子,早早去割点肉,晌午好好做一顿,以后叫孩子干啥不跑得更快?”
“那是……”蒲桃说:“我和他妈在菜园里干活儿,嫂子就常说,有啥需要帮忙的,叫我去叫他……”
“不错不错,那嫂子可是热心肠人。”福全说。
“是啥活儿?”肖民问。
她意思着说:“我那灶房里,有根椽子快折了……”
福全笑道:“那还不着急呀,你得等折了才着急?”
她就说:“那上面熏的黑七油八的,我看着都没法下手。”
肖民就说:“走,去看看。”
蒲桃就把他领到灶房,拉开灯指着给他看:一根细细的椽子从中间折了,可还系连着,没断开。挨着的一根也给压得下弓着。
她说:“原来没有东西,都是将就能用就用了。”
“你有椽子没?”他问她。
“有个屁……”她尴尬地说。
他只好说:“我看能找一根不能,最好找两根。”
她忙说:“看给你寻麻烦了。”
“没事没事……”说着来到大门外,福全已回去了。外面冷清清的。
她突然想起说:“后沟边有几棵构树,你看中不中。”
他就又跟她进到家里,穿过院子,往后走。昏暗的夜色里,女人在他前面一扭一扭地走着,那肉弹弹的背影,让他有了想上去搂她一下的念头。
可他终究还是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女人的眼皮子是很浅的;她用着你是一个样,用不着你又是一个样;他用什么用处呢?不过就是出出力给她干点活儿,这能算用处吗?连自己觉得都不是。
打开后门,来到沟边,夜色里也看见有几棵构树挺直的。
他说:“中中中,明儿晌午来砍了再说吧;那我走了。”
她就小声说:“这后边也能走。”
他当然知道:这沟边留了一丈多宽哩。大多人家都有后门。他们的粪堆都在后边。
肖民小时候常来沟边逮金克朗(一种甲虫),逮住了,用一根线拴住它的腿,牵着线让它飞。
从这里过去,可以从街中间的小胡同出去,也可以一直走到饲养园里。那里的土墙早被那些调皮的孩子扒得只剩二尺高了,抬腿就能过去。
他有点伤感:好像他是被她赶走的。
在这个世界上,光会出点力,是不会被尊重的。出的力越多,可能越低贱。
他心里说:算了算了,以后再不揽这些麻烦事了……哎,对了,好多天没去和云清爹唠嗑了,何不找老头去喷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