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石榴花开(一)(2/2)

而这时候,那样的窝窝头,对小庄那些垫底户来说,那可是命呀。他们在吃糠咽菜,好些时已经吃不到粮食了。看见粮食就会两眼发出绿光,肚里一阵痉挛。再这样下去,他们就不得不凭着神奇的生存能力,改变肠胃,变成啥都能吃的另一种生物。

因此,当食堂解散时,卑微的小庄人,恨不得趴在大街上磕一万个头,感谢英明。只因为这时他们已是瘦骨嶙峋,弱不禁风,每一时都得十分小心地维护住那口气儿,以免动作过大,把那口气儿续不上来,害怕一趴下去,磕个头就磕的背过去气了,再也爬不起来,极有可能就此给抬到坡上看地,他们才连忙打消了冒险的念头,改用一句话说:瞎他妈的折腾了几年。

还好在只是几年呢,小庄人的记忆还在,还记得怎么自己过日子,过日子不用集中培训的。幸福啥的,暂且放到门旮旯里吧,活命要紧。眼看着那命都给捣鼓得只剩下几丝系连着。稍不小心那几丝就断球了。再也系连不上。往哪里寻一双妙如柔荑的手来接这细如蛛丝的命。

就算小庄最灵巧的大闺女小媳妇,她们的手也粗糙的像树皮一样,能把那几根丝线,挂的根都没了。

当然,也不尽然:石榴的手就光光滑滑,柔若无骨。她从肚子大起来,生下孩子到眼下,已有快半年没下地了。虽说没有吃得白白胖胖,也捂的白白净净的。那双手更是老茧退去,肉刺脱落,休养得皙白嫩软,犹如葱白。以至于让她公公都忍不住要多看几眼。

遇上他那儿子不在跟前,公公甚至会小声说:“歇着就是好,看那手歇得多好看。”

石榴心里一直有点怕这个男人:他在家里说一不二,不仅掌握着话语权,还掌握着家里的钱和事儿。他儿子、石榴的丈夫都不敢和他犟嘴。石榴早就看出:丈夫不大爱说话就和公公有关;一句话说不对,就会受到训斥,那自然不如啥也不说为好。

可石榴得和丈夫说话呀,要不然两个人一天原本就没多少时间在一起,也就晌午一会儿,晚汤后睡觉前,都咕嘟着嘴,那算啥?哑巴社?

只是一说话就是过日子的事儿,孩子一天天长大,需要添这添那的。她想买个啥,都没钱啦等等。一说到这些,男人就缄口成默,一声不吭。为这事儿,两人总是闹得谁也不想理谁。

也就三毛五毛,块儿八毛的事儿,男人是真的没有。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他有啥办法?

他总不能为了几毛钱,张嘴去要,再听一顿说教。他也是有脸的。他吸烟几毛钱就能买一捆烟叶,能吸好长时间,他也买不了呀。只能蹭人家这个一把那个一把。脸都蹭的起着刺儿。

掌柜的不吸烟,他就认为别人也不应该吸烟。他为何不认为别人也需要花钱呢?

这个年轻人热出百汗在队里干活,到头来他只有干活儿的份。劳动的收入和他好像没关系。说起来都是给他攒的,他不要不识好歹。

有专制必定会造成压迫,有压迫自然会引发巴结、谄媚,献媚以至献身。这是必然的结局。

石榴见丈夫在家里没有一点地位,一分钱也给不了她,就只能去巴结公公。希望在公公那里得到点恩惠。

其实这些她希望得到的,原本就是她自己的:她丈夫挣的工分是家里最多的。

她可想不开这理,也不敢掰扯这理:这世界从来就是谁掌握就是谁的。

被拿去的,你再去乞求,那不仅要感激,还得有额外的付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