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盐商老卒吐秘辛,十年商路藏阴谋(1/2)

晨光如碎金般斜斜切过瑶安堂的黛瓦,将前院青石砖映出深浅交错的光影。春杏虽已脱离险境,却仍需静养,苏瑶正端坐床榻之侧,指尖轻捻着枕边药囊的系带——那囊中之物乃薄荷、佩兰与陈皮混制,清神理气,最宜养伤。帐外忽传秦风沉稳脚步声,较往日更显急促,苏瑶抬眸之际,恰见他掀帘而入,肩头凝着晨露,腰间佩刀的刀穗犹自微微颤动。

“姑娘,”秦风拱手行礼,声线中难掩急切,“昨夜依您所嘱追查沈昭远与张承业走私盐铁之迹,查到城西裕丰号的踪迹颇为可疑——那可是京中数一数二的盐商,十年前苏家遭难前后,其运盐路线竟骤然改道,偏偏绕开官府稽查站,直抵京郊废弃粮仓!正是慕容将军此前查到苏家旧物之处!”

苏瑶指尖骤然一紧,药囊系带在掌心绕成死结。那废弃粮仓她曾随慕容珏探访,墙角嵌着半块“苏记”木牌,原是父亲当年捐建义仓时所留,如今竟与裕丰号的盐路牵扯不清。她轻放药囊,起身至案前铺开京畿舆图,指尖落于裕丰号旧址:“裕丰号掌柜何人?十年前的账册是否尚存?”

“掌柜姓周名显宗,已是七旬高龄,在盐行浸淫五十载,堪称活字典。”秦风俯身指向舆图上一道虚线,“漕运的兄弟查得明白,十年前裕丰原本走运河主航道,每月初三、十八两次运盐入京,可在苏御史遭诬前三月,突然改走芦苇荡支流——那水道暗礁密布,寻常商船避之不及,他们却敢三更天靠岸,将盐直卸废弃粮仓,次日再转马车入铺。更奇的是,他们以低于市价三成之价售盐,竟还能维持盈利。”

“以低价售盐却不亏空,若非盐中掺假,便是有免税特权。”苏瑶眉峰微蹙,指尖沿虚线缓缓划过,“芦苇荡水道险绝,必是有熟谙水性者引路;三更靠岸,更是刻意避人耳目。秦大哥,烦你随我一见周掌柜,就说……苏文清之女苏瑶,特来拜谢当年义仓捐粮之德。”

此语一出,原是端药而入的春桃脚步一顿,轻声插话:“姑娘,秦大哥,我也同去。先父春伯曾为苏家管家,当年常随老爷打理义仓,与周掌柜应有交情,或许能助您一臂之力。”春伯当年为护苏家账册,惨死于乱刀之下,尸骨还是秦风冒死收殓,这份血海深仇,让春桃眼中满是坚定。苏瑶望着她眼底的执拗,轻拍其手背:“也好,只是见了周掌柜,切勿急于提及盐路之事,先探其心意。”

春桃的父亲春伯在苏家灭门案中为了保护账本,被乱刀砍死,尸骨还是后来秦风偷偷收殓的。苏瑶看着她眼中的坚定,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好,你跟我们去。但记住,见了周掌柜不要急着提盐路的事,先探探他的口风。”

三人随即换去华服,着一身寻常布衣——秦风扮作跑腿伙计,春桃为随身丫鬟,苏瑶则是清雅妇人模样,乘一辆旧马车直奔城西。裕丰号铺面不算奢华,门楣“裕丰号”三字漆皮斑驳,柜台后坐个青布长衫的小伙计,见三人入内,连忙起身堆笑:“三位客官要点什么?粗盐细盐、腌菜用的大粒盐皆有,价钿公道,童叟无欺。”

苏瑶上前一步,语气温和却不失端庄:“小哥有礼,我等并非购盐,而是求见周掌柜。烦请通报一声,就说苏文清之女苏瑶,特来酬谢当年义仓捐粮之善举。”

小伙计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闪烁着朝后堂瞥了一眼,压低声音道:“周掌柜年事已高,早已不问店中俗务,如今是少掌柜当家。不知三位找老掌柜,有何贵干?”

“乃是私事,关乎当年义仓一桩旧物。”苏瑶从袖中取出半块莹白玉佩,玉佩边缘刻着个“周”字——那是当年周显宗捐粮后,父亲亲赠的信物,“你将此物呈给周掌柜,他自会相见。”

小伙计接过玉佩,迟疑半晌才转入后堂。片刻后,一道苍老嗓音传来:“让他们进来。”三人随小伙计穿过铺面后的天井,踏入一间陈设简素的书房,只见一位白发老者端坐太师椅上,手中紧攥那半块玉佩,浑浊眼眸中翻涌着复杂难辨的神色——正是周显宗。

“你当真是文清兄的女儿?”周显宗缓缓放下玉佩,目光在苏瑶脸上细细打量,“眉眼间依稀有文清兄的风骨。当年他赠我此佩时,还笑言日后让你认我这个世伯,谁知……”话音未落,便已哽咽,“文清兄乃是难得的清官良吏,怎就落得那般含冤而死的下场!”

春桃听得“含冤而死”四字,再也按捺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珠如断线珍珠般滚落:“周掌柜!我是春伯的女儿春桃啊!先父生前常与我提及您,说您是盐行中少有的心善之人,当年捐粮建仓,您捐的两百石粮食,可是解了不少百姓的燃眉之急!”

周显宗连忙起身扶起春桃,指腹摩挲着她的脸颊,连连点头:“像!眉眼间跟春伯一模一样!春伯当年为护苏家账册,被乱刀砍死在义仓之外,死得何等壮烈……”他抹了抹眼角老泪,挥手遣退小伙计,阖上房门,声音压得极低,“你们今日寻我,绝非只为认亲吧?可是为了十年前裕丰号改道运盐之事?”

苏瑶心中一震,未料周显宗如此通透。她也不再迂回,敛衽一礼:“周世伯明鉴,先父被诬通敌叛国,实与盐铁走私一案相关。我查到十年前裕丰号运盐路线异常,且与那废弃粮仓渊源颇深,特来求问实情。世伯放心,若需您出面作证,我与慕容将军定会保您全家平安。”

周显宗沉默良久,枯瘦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太师椅扶手上的包浆——那是数十年时光沉淀的痕迹。半晌,他才起身挪步至书架前,取下一本封面泛黄的厚册,重重放在桌上:“你们自看。这是十年前的运盐账册,前半册记的皆是幌子,真正的路线与明细,我藏在最后几页了。”

苏瑶轻翻账册,前几页果然是运河主航道的收支记录,翻至末尾,几张朱砂绘制的舆图赫然在目——一条细线从芦苇荡支流蜿蜒至废弃粮仓,旁侧标注着“三更靠岸”“暗号:青竹”等字样。秦风凑上前来,瞳孔骤缩:“此路线恰好绕开三处官府稽查站!且那废弃粮仓的密道直通京郊密林,要将盐铁转运出去,简直易如反掌!”

“此事皆是张承业所逼啊!”周显宗长叹一声,声音里满是岁月的沧桑与无奈,“十年前张承业还是户部主事,带着一众衙役找上门来,说要借我的盐路运些‘特殊货物’。我若不依,他便以‘私贩官盐’之罪要挟,要抄我裕丰号,还要将我的儿孙流放三千里。我一介商贾,怎能与官府抗衡,只得屈从。”

“那‘货’就是盐铁?”苏瑶追问,“是运给逆党吗?”

“确是盐铁,只是运往何处、交与何人,我一概不知。”周显宗摇头道,“每次运货都有张承业的心腹跟随,个个面罩遮脸,沉默寡言,只在三更时分将‘货’卸入粮仓,随后便有黑衣人从密道将‘货’取走。我不敢多问,只敢偷偷在账册边角记下运货次数与大致斤两——你看这串数字,每次运量都比寻常食盐多三成,那多出的便是铁锭。”

春桃听得此言,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如此说来,先父定是撞破了他们的勾当,才被灭口的!”

“十有八九便是如此!”周显宗面色凝重如铁,“当年春伯随文清兄去义仓核查粮数,恰好撞见他们卸运铁锭。我后来听闻,春伯回去便将此事告知了文清兄,不出半月,文清兄便被诬通敌,春伯也惨死于非命。我虽无实证,却一直疑心,是他们怕事情败露,才痛下杀手。”

苏瑶指尖瞬间冰凉,父亲的冤案终于在此刻有了清晰的脉络。她正欲再问细节,门外突然传来小伙计的惊呼:“少掌柜!您不能进去!老掌柜在会客呢!”话音未落,房门“砰”地一声被踹开,一个锦袍加身的年轻人带着数名家丁闯了进来,指着苏瑶三人怒目而视:“爹!您跟这些外人胡言乱语什么?他们分明是沈大人派来的探子!”

周显宗脸色一变:“明儿,不得无礼!这是文清兄的女儿,不是什么探子!”

这锦袍青年正是周显宗之子周明,他冷笑一声,一个箭步冲到桌前,一把夺过账册抱在怀中:“爹!您真是老糊涂了!沈大人早就打过招呼,让咱们离苏家的人远些!如今张大人已是户部尚书,权倾朝野,咱们惹得起吗?”他转头看向秦风,眼神凶狠如狼,“我劝你们识相点赶紧走,不然我就报官,说你们私闯民宅、意图窃取商号机密!”

秦风按在刀柄上的手青筋暴起,正要发作,却被苏瑶以眼神制止。苏瑶直视周明,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周少掌柜当真以为,抢了这账册便能保裕丰号周全?张承业与沈昭远走私盐铁的罪证,我手中绝非仅此一份。此刻将账册归还,我便当今日之事未曾发生;若执意助纣为虐,他日他们倒台,裕丰号必受牵连,到时便是抄家流放之罪!”

周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显然被说动了。周显宗趁机厉声道:“明儿!还不快把账册还给苏姑娘!张承业与沈昭远绝非善类,当年逼我改道,如今又勾结逆党,迟早会身败名裂!文清兄是被他们害死的,咱们不能再助纣为虐,落个千古骂名!”

周明犹豫半晌,最终狠狠将账册摔在桌上,咬牙切齿道:“爹!您可别后悔!他日沈大人怪罪下来,我可不管!”说罢,带着家丁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

周显宗望着儿子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孩子被我宠坏了,满脑子都是趋炎附势。去年他娶了沈昭远的远房表妹,便一心想攀附沈府,哪里知道沈昭远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主。”他重新坐回太师椅,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青布小包,郑重地递向苏瑶,“这里面是我当年偷偷记下的接头暗号、来人特征,还有几次偷偷拓下的运货马蹄印——或许对你们查案有用。”

苏瑶接过布包,轻轻展开,几张泛黄的麻纸映入眼帘——上面除了“青竹”“寒梅”等暗号字样,还有几幅栩栩如生的马蹄印拓片。周显宗解释道:“这些暗号是张承业的人与粮仓看守接头所用,不同暗号对应不同货物;至于这马蹄印,乃是西域品种,比中原马蹄小巧,且有三枚蹄铁带着明显缺口,我特意拓了下来。”

“西域马蹄?”秦风眉头紧锁,语气中满是诧异,“张承业一个户部官员,怎会与西域人扯上关系?难道当年勾结的逆党,竟是西域部落?”

“这我便不得而知了。”周显宗摇头道,“不过我曾听闻,当年文清兄查盐铁走私,查到了一条西域商路,还擒获了几名西域走私犯。可没过多久,那些走私犯便突然翻供,一口咬定是受文清兄指使,这才定了他的通敌之罪。如今想来,定是张承业从中作梗。”

苏瑶心中豁然开朗,父亲的冤案脉络终于清晰——张承业勾结西域走私犯走私盐铁,被父亲察觉后,便买通走私犯翻供,诬陷父亲通敌,同时杀人灭口,除掉了撞破秘密的春伯。而沈昭远,则是张承业安插在朝堂的帮凶,专司散布谣言、构陷忠良。

“周世伯大恩,苏瑶没齿难忘。”苏瑶再次敛衽行礼,语气郑重,“待先父冤案昭雪之日,我定会面圣禀明您的苦衷与义举,保裕丰号安然无恙。”

周显宗摆了摆手,眼中满是释然:“我一把老骨头了,早已不在乎这些虚名。只要能为文清兄洗冤,便是死也甘心。对了,你们务必小心我那儿媳——她是沈昭远的远房表妹,今日之事,她定会连夜报知沈昭远,你们返程途中务必多加提防。”

三人谢过周显宗,揣着账册与布包,快步离开裕丰号。刚至巷口,便见周明站在一辆乌篷马车旁,正与一个灰衣汉子低声交谈,那汉子转头瞥向三人,眼神阴鸷如鹰隼。秦风压低声音道:“姑娘,那是沈府的家丁头目胡三,看来周明果然报信了。”

“莫慌,走侧巷!”苏瑶拉着春桃,紧随秦风拐进一条狭窄侧巷。巷内堆满杂物,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行至中段,身后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与拔刀之声:“苏姑娘,别跑了!沈大人有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秦风旋身拔出佩刀,刀光一闪,挡在苏瑶与春桃身前,怒目圆睁:“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拦路行凶?就不怕王法吗?”

胡三冷笑一声,挥了挥手:“给我上!沈大人有令,死活不论!”十几个家丁手持棍棒蜂拥而上,秦风挥刀迎击,刀锋与棍棒相撞,发出阵阵脆响。秦风曾是边关校尉,武艺高强,对付这些家丁本是游刃有余,怎奈对方人多势众,且个个悍不畏死,招招直击要害,他一时竟也陷入缠斗。

春桃见状,从袖中取出一支银簪——那是苏瑶为她准备的防身之物,簪尖淬有麻药。她看准一个家丁的手腕,趁其不备猛地刺去,那家丁惨叫一声,手腕一麻,棍棒“哐当”落地。苏瑶也不示弱,俯身捡起一根粗壮木棍,趁另一名家丁挥拳之际,狠狠砸在其膝弯,那家丁膝盖一软,“扑通”跪倒在地,疼得龇牙咧嘴。

就在此时,胡三突然从怀中掏出一把短弩,弩箭直指苏瑶,厉声喝道:“住手!再动我就射穿她的心窝!”秦风脸色骤变,手中刀锋一顿,不敢再轻举妄动。胡三见状得意大笑,缓步走向苏瑶:“苏姑娘,识相点就交出账册,跟我回沈府,沈大人或许还能饶你一命。”

苏瑶看着那闪着寒光的弩箭,眼中却无半分惧色,反而闪过一丝冷冽。她缓缓举起双手,作投降之态,脚步却悄悄向后挪动,突然

“拿下!”秦风大喝一声,与随后赶来的慕容珏派来的暗卫一起,将剩下的家丁全部制服。慕容珏快步走进巷口,看到苏瑶安然无恙,松了口气:“我接到暗卫的消息,说沈府的人跟踪你们,就赶紧带人过来了,还好来得及。”

苏瑶笑着点头:“多亏了你来得及时。我们拿到了裕丰号十年前的运盐账册,还有张承业走私的暗号和马蹄印拓片,父亲的冤案又近了一步。”

众人带着俘虏和证物,返回了瑶安堂。慕容珏看着账册上的路线图,又对比了废弃粮仓的密道位置,沉声道:“这条路线不仅能走私盐铁,还能把人偷偷运进京城。十年前苏家出事,说不定就是逆党通过这条路线潜入京城,制造了通敌的假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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