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古戏楼的回响(2/2)

循着老林醉后说的大致方向,北忘和南灵离开梨园埠,往城郊行去。

越走越显荒凉,屋舍渐稀,脚下的路从青石道变作黄土小径,两旁只见乱草与零星菜地。

走了约摸两三里,在一片野草丛生的土坡后面,隐约现出一座建筑的轮廓。

是座戏楼。

与畅音阁的光鲜亮丽全然不同,这戏楼孤零零立在那里,显得破败不堪。

虽看得出早年也是飞檐斗拱的规制,如今却已残破得不成样子。

屋顶青瓦碎了大半,露出底下黑黢黢的椽木。

朱漆柱子斑驳剥落,爬满了霉斑与蛛网。

雕花窗格多半残损,歪斜地挂着,风一过便发出“吱呀”声响。

戏台前的空地上,荒草长得有半人高,几乎要把石阶吞没。

四下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野草的沙沙声,同那破窗开合的吱呀声,更衬得这地方死气沉沉。

北忘站在戏楼前,眉头微蹙。

他能清楚感觉到,这地方凝聚着一股极重的阴气,冰凉刺骨,与周遭田野的生气全然不同。

这阴气倒不凶厉,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对往日热闹的深切留恋,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丝线,将数不清的遗憾与不舍,牢牢系在这片断壁残垣之上。

南灵静静立在他身旁,空茫的双眼扫过这座废楼。

在她觉察之中,空气里不单是死寂的阴气,还飘散着大量零碎、纷乱的“残响余影”。

她隐约听见——

不成调门的锣鼓点儿,走了音的胡琴声,还有那如同潮水般涌来退去的、模糊却又热切的叫好声。

这些声响混在一处,像是从极远的往日传来,被岁月磨得只剩些许依稀回音。

她仿佛看见——

一个身着华丽戏服、身姿窈窕的女子身影,在那如今空荡积灰的戏台上,水袖轻扬,步态翩跹,正全心投入地唱着。

那身影模模糊糊,看不清面容,可每一举动,每一姿态,都透着一股近乎执拗的专注。

然而,在这些残响余影之中,更强烈的,是两种铺开的情绪。

一种是“不甘”。

强烈得几乎触手可及,如同困兽低吼,缠绕在每一根朽坏的梁柱之间。

那是对戏台的眷恋,对喝彩的渴求,对唱戏生涯或许被骤然打断、或是未能达到想象中那般完美境地的深深憾恨。

另一种,则是“未竟”。

是一种事情做到中途被强行掐断、心中夙愿未能达成的憋闷与固执。

仿佛有一出最拿手的戏还没唱到关键处,有一句最动人的唱腔还没找到最绝妙的韵味,有一种对“十全十美”的念想,被无情地拦腰斩断。

这些残留的情意碎片,比寻常的执念更为复杂,它们不似一个完整魂灵所留。

倒更像是这座戏楼自身,在漫长岁月里吸纳、积存下来的,关于某个特定存在(多半便是那附身灵体)的强烈心绪烙印。

北忘感受着那挥之不去的阴冷与留恋,南灵则记取着那些破碎的残响余影和浓烈的不甘。

这座废弃的老戏楼,如同一个巨大的、盛满往日悲欢的破旧瓦罐,默然无声地,诉说着一段被尘土掩埋的旧日梦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