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林间同行（2/2）

北忘闻言失笑：“草木哪有振动？”

可转念想起她总能感知那些无形之物，便改口道，“你若能感知它们的性子，倒是学医的好材料。”

夜深时山风转凉。

北忘见南灵衣衫单薄，欲将外衫脱下给她，却见她浑然不觉寒意，只静静望着跳动的火焰出神。

“冷么？”他终是忍不住问。

南灵摇头，反问他：“你为何觉得我冷？”

“因为人在寒夜里会发抖，会想要靠近火源。”他耐心解释，“若是见旁人衣衫单薄，便会担心他受冻。这是……怜惜之情。”

她若有所思，伸手探向火焰，在将触未触时停下：“我感知不到温度，但知道火能伤人。”

北忘心头一紧，轻声道：“往后我慢慢教你。”

次日途经一处村落，恰逢乡民办喜事。

大红喜字贴满窗棂，锣鼓喧天，新郎正背着新娘跨火盆。北忘拉住南灵立在道旁观望。

“这是人间喜事。”他低声解说，“两个心意相通之人结为连理，亲友皆来道贺。你看他们脸上笑意，这便是‘欢喜’。”

南灵望着那对新人，忽然指向新娘盖头下微微颤抖的手指：“她在害怕？”

“是紧张。”北忘微笑，“女儿家出嫁，既盼良人，又舍不下爹娘，心中百味杂陈。”

队伍远去后，他们继续赶路。

南灵忽然问：“你也会这般成亲么？”

北忘被问得一怔，随即苦笑：“赶尸人常年与亡魂为伴，寻常人家避之不及，哪敢想这些。”

她沉默片刻，又道：“但你想过。”

这不是疑问，而是断定。

北忘望着远处青山，轻声道：“年少时也曾向往过。后来才明白，有些人注定独行。”

南灵不再说话。

直到日落时分，他们在一处山神庙歇脚，她才望着残破的神像忽然开口：“你若想要，我可以学。”

北忘正在整理行囊，闻言手上一顿：“学什么？”

“学那些让你欢喜、悲切、紧张的情愫。”她的语气依旧平淡，字句却清晰，“虽然我不明白为何需要这些，但你看重它们。”

庙内暮色沉沉，唯剩篝火噼啪作响。

北忘望着她映着火光的眼眸，第一次在她空洞的目光里看见了某种近乎执拗的东西。

“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微颤，“我教你。”

此后行程，北忘开始有意识地指点她辨识人情世故。

见着樵夫荷柴下山，便说这是劳作的艰辛；

遇着孩童追逐嬉闹，便说这是天真的欢愉；

甚至路遇野狗护食呲牙，也要解释这是生灵护持的本能。

南灵学得认真，却总隔着一层。

她说老妪兜售的鸡蛋“形态圆满”，说书生遗落的折扇“构图精巧”，说哭闹婴孩的啼声“频率刺耳”。

北忘不厌其烦地纠正：那是老人家谋生的不易，是读书人风雅的象征，是幼童最直白的诉求。

这日暴雨骤至，两人躲进山洞避雨。

洞外电闪雷鸣，南灵忽然按住心口：“这里很不舒服。”

北忘惊喜交加：“这就是惧意。天地之威让人自觉渺小，故而心生敬畏。”

她却摇头：“不是害怕。是这里的振动太紊乱，干扰我的感知。”

希望再度落空。北忘望着洞外滂沱大雨，忽然觉得教她懂情愫，比封印十个阴煞源眼还要艰难。

雨歇后，他们发现山路被泥石阻断。

北忘探路时不慎滑倒，手心被锐石划破。

南灵盯着他渗血的手掌看了许久，忽然扯下一段衣襟递过来。

“我感知到你的生命力在流失。”她依旧用着那些生硬的词句，动作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北忘任由她笨拙地包扎伤口，忽然问道：“你为何要这么做？”

“你受伤会影响行程。”她答得干脆，却在他注视下微微偏过头，“而且……你的振动变弱了，我不喜欢。”

暮色四合时，他们终于找到一处猎户遗弃的木屋。

北忘生火取暖，将干粮分作两半。南灵接过自己的那份，忽然将大半递回给他。

“你今日流血了，需要更多补充。”

北忘怔怔望着她。

这一刻，她依旧不懂何为关怀，却用最直白的方式做出了回应。

夜里他辗转难眠，忽听南灵在黑暗中轻声问：“若我一直学不会情愫，你会失望么？”

他望着屋顶漏进的月光，缓缓道：“世间万物各有其性。朝露易逝，磐石永存，谁又能说哪种更好？”顿了顿，声音愈发温和，“你愿学，我便教。你不愿，我们照样同行。”

次日清晨，北忘被鸟鸣唤醒，却见南灵立在窗前，掌心托着一只受伤的山雀。

她用手指轻轻梳理鸟儿的羽毛，动作僵硬却小心。

“它飞不起来了。”她说，“我看见它，这里会觉得闷。”她空着的手按向心口。

北忘望着她专注的侧影，忽然觉得这座荒山木屋，比任何地方都更像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