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9章 郑芝龙的担忧(2/2)
他可以如对以前的朝廷一般,虚与委蛇,阳奉阴违。
如对红毛夷一般,讨价还价,软硬兼施,如对海盗一般,可战可抚。
待价而沽、首鼠两端,是他惯用的手段,这让他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你引以为傲的舰队,不再是独一无二。
而且,他……似乎打不过了。
长子郑森的声音,忽然在记忆中响起。
那是一个月前,郑森自南京国子监返乡省亲,父子对酌,他举杯恳切道:
“父亲,天下大势,分久必合。
现如今流寇已败,建虏已平,新帝英武,朝野归心。郑家坐拥海上,看似进退自如,实则已到抉择关头。”
“父亲当择明主而事,不可再首鼠两端。若待天兵南下,海波不靖,届时献城请降,便不是‘归顺’,而是‘乞降’了。”
他当时抚须而笑,只当儿子书生意气,读了几册圣贤书,便以为天下事尽如书中所言。
海上称王二十年,他见过多少惊涛骇浪,岂是毛头小子几句话便能动摇?
如今,他很想亲口问郑森一句:
“森儿,为父此时归顺,还算‘择明主’,还是只能‘乞降’?”
可郑森不在。
郑森还在南京。
南京周边已经被明军断绝了联系,音讯隔绝,他最器重的长子,此刻回不来了。
郑芝龙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传令各船,暂停出港。所有战备,一律转为防守。”
“鸿逵,你素与南京程氏有旧,遣得力人手,速探明军虚实,尤其新式炮舰,何人所造、能造几何、造价若干、工期长短,一一探明。”
“彩儿、联儿,集结主力船队于金门、厦门外海,以巡弋为名,不可轻举妄动。”
“恩儿,你速往澳门,拜会佛郎机头目。问他们,郑家若求购西洋最新式火炮,肯不肯卖,能卖多少,价银几何。”
他顿了顿,望向北方阴沉天际。
那里,乌云翻涌,正酝酿一场百年未有的风暴。
“我郑芝龙纵横海上二十年,不是没见过强敌。”
他似对子侄,又似自语:
“红毛夷炮利,我以众击寡,官军船坚,我以逸待劳,海盗势大,我分化瓦解。二十年,什么阵仗没见过?”
“可这一次……”
他没有说下去。
他无法说下去。
因为这一次的敌人,不在海上。
这一次的敌人,是他无法以船只、火炮、银子讨价还价的存在。
这一次的敌人,是即将一统天下的新朝天子。
而最可怕的是,这位天子手中,也握着一支足以与他正面争锋的海上力量。
那顶“东海无冕之王”的冠冕,在他头上戴了二十年,早已与血肉相连。
此刻,却在微微摇晃。
郑芝龙第一次真切感到,这顶冠冕,或许……快要戴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