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瞎子点灯,不照路照人(2/2)

他们所有人都被远处那道通天彻地的光柱所震慑。

那不是任何他们已知的术法,那光芒中没有杀伐之气,却带着一种让他们灵魂都为之颤栗的威严。

一名脸上带着刀疤的副将忍不住上前,压低声音问道:“大人,为何不攻?那是邪术汇聚的中心,正是我们一举荡平他们的最好时机!”

遗子没有回答。

他缓缓抬起手,摘下了那张伴随他多年的铁面。

面具之下,是一张远比想象中要年轻、却写满了无尽疲惫的脸。

那张脸上,一道狰狞的裂痕从眉心延伸至嘴角,正是面具上的那道缝隙所留下的烙印。

他指着远方的光柱,声音沙哑地反问:“你听。”

副将一愣,侧耳倾听。

风中,除了呜咽的风声,似乎还夹杂着什么。

起初很微弱,但渐渐变得清晰。

那不是战歌,也不是咒语,而是一段稚嫩的童谣,正被无数人,用不同的声调,一遍遍地传唱。

“星星掉下来那天,有个叔叔用铁锹,把天捅了个洞……”

“他说灯亮着,就不用跪……”

遗子的嘴角,勾起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我们杀的是妖魔吗?”他轻声问着,像是在问手下,又像是在问自己,“还是……他们心中,好不容易才点亮的光?”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那光柱的光芒开始渐渐内敛。

最终,他下达了一个让所有人都难以置信的命令。

“全军后撤三十里,就地扎营,不得号令,不许妄动。”

在副将震惊的目光中,他走到雪地前,将那柄从父亲手中继承的、早已断裂的战刃,深深地插入了冻土之中。

他没有再回头看一眼那柄象征着他前半生命运的断刃,转身,决然离去。

就在光柱达到最鼎盛的时刻,北境深处,一道沉寂已久的地脉火道中,一缕微弱的、属于青鳞小子的残存意识,感应到了那股同源的愿力召唤。

他最后的执念,就是为林渊照亮前路。

一道赤金色的火焰突然从地底逆流而上,冲出冰层,在半空中没有丝毫消散,反而如一条拥有生命的火龙,在夜色中勾勒出一条蜿蜒曲折、燃烧不息的路径。

路径的尽头,遥遥指向一个被群山环抱的隐秘盆地——正是通往守心城祭坛的唯一密道!

林渊“看”到了那条火线,那上面有青鳞小子熟悉的气息。

“启程。”他言简意赅地下令。

“可……如何确认方向?”阿织从哨塔上跃下,追问道,“这条路,千年无人走过。”

林渊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插在自己胸前、已经与血肉和愿力融为一体的铁锹。

锹身上,那些锈迹和伤痕,仿佛成了一幅活的地图。

“不用确认。”他说道,“所有替我走过这条路的人,都在为我指路。”

队伍启程的前一夜,万籁俱寂。

林渊独自坐在那三百座新坟的中央,手中摩挲着兄长留下的那块、属于母亲的焦黑布片。

夜凝霜走过来,安静地靠在他肩头,没有说话。

许久,她才轻声问:“如果……如果真的到了守心城,你要做什么?”

林渊久久未答。

直到远方,那座早已被遗忘的古葬墟镇的方向,传来了一声极轻、却又仿佛能敲进人灵魂深处的钟响。

当——

那是哑钟婆,用尽最后生命敲响的送别钟,也是催促钟。

林渊知道,那些在黑暗中为他点灯的人,正在一个个走向终点。

他抬起头,对着无尽的黑暗,微笑着回答了夜凝霜的问题。

“我不照亮天,也不照亮路。”

“我只照亮……还记得我的人。”

同一时刻,在遥远的废都深处,那具本该被白袍伪主彻底吞噬、化为灰烬的代命傀儡残骸中,一根焦黑的手指,忽然微微抽动了一下。

随即,那根手指用一种极其缓慢、却又无比坚定的力道,缓缓地、深深地,抠进了身下冰冷的冻土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