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死人不欠活人,但记名字(2/2)
他反手抽出背后的守陵铁锹,用尽全身力气,在面前的冻土上,深深划下一道横线。
以地为契。
他抬起头,面向那支看不见的亡魂军阵,郑重回应,一字一顿:
“我,记下了。”
当他们再次抵达那条名为忘川的冥河支流时,黑色的棺舟已静静泊在岸边。
独臂的棺舟老艄独坐船头,那根充当船桨的扭曲脊椎骨,斜斜地插入岸边的冰层里。
他抬起那双浑浊却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看向林渊,声音如万年不变的顽石:“你还带着悔吗?”
林渊摇头,平静地回答:“我不悔为他们点灯。但我欠他们一个名字。”
老艄沉默了许久,久到河面的薄冰都发出了碎裂的微响。
他终于缓缓点头,吐出一个字:“可渡。”
棺舟无声地滑入漆黑的河水,驶向河心那巨大的漩涡。
这一次,河水不再冰冷刺骨,反而带着一丝异样的温和。
船行至漩涡边缘,赎魂婢的身影悄然在船头显现,她的魂体比往日任何时候都要虚幻,仿佛随时会散入风中。
她没有看林渊,而是痴痴地望着他胸前那枚微微发光的偿债之环,轻声道:“你开始懂了……名字不是刻在碑上给后来人看的,是被人叫出来,让自己听见的。”
说完,她转过身,对着林渊,露出了那个名为“阿兰”的、纯净无瑕的笑容。
而后,她纵身一跃,如同一片羽毛,义无反顾地投入了那旋转的漆黑漩涡之中。
在她身形彻底沉没的前一瞬,最后的声音回荡在河面上:
“今晚之后,世上再无赎魂婢——我是阿兰。”
刹那间,整片漆黑的河面,竟泛起了浩瀚如星海的微光!
河底,那成千上万块原本沉寂的无名碑,一块块自动从淤泥中升起,碑身上,仿佛有无形的刻刀正在疾走,一个个名字随之浮现:李三娃、陈氏春娘、赵铁柱……每一块冰冷的石碑,皆得其名!
林渊跪在船头,泪水终于决堤,沿着他毫无知觉的眼角滑落。
他张开嘴,将那些浮现在水面上的名字,一个接一个,用尽全力地默念出口。
当最后一个名字落下,整条冥河支流轰然震动!
那块始终沉在河底的哭碑石,竟缓缓升出水面。
它不再流淌代表悲伤的血泪,石身之上,一滴滴清澈的水珠滚落,滴入河中,发出婴儿初生般的啼哭。
而在它原本空白的背面,一行崭新的血色小字,清晰可见:
“林渊,该你还了。”
林渊下意识地伸手,想要触摸那行字。
指尖尚未触及,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猛然从石碑中传出,将他整个人狠狠拽入水底!
黑暗吞噬了他,识海瞬间炸开一幕光怪陆离的幻象——他看见自己身穿玄黑龙纹葬袍,高立于通天祭台之上,脚下,是跪伏如蚁的万千百姓。
他们高举着双手,用最虔诚、最狂热的语气,齐声呼喊着那句让他灵魂战栗的话:
“不——!”他嘶吼着挣扎,却发现自己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抬起手,准备接纳这场献祭。
就在这时,一个冷冽而熟悉的声音,如同一柄尖刀,精准地刺穿了这层幻象:
“你不是神!你是哥哥的弟弟,是夜凝霜等的人,是阿兰喊得出名字的那个瞎子!”
幻象轰然破碎!
林渊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依旧跪在摇晃的棺舟之上,冰冷的河水只没过他的膝盖。
他的手中,不知何时,已紧紧握住了那块温热的石片——上面用最稚嫩的笔触,刻着两个字:“哥哥”。
也就在这一刻,遥远的废都深处,在那白袍伪主消散后残留的灰烬之中,半截深埋于冻土下的、锈迹斑斑的铁片,仿佛受到了某种感应,与林渊怀中那个残破铁盒的缺口,严丝合缝。
冥河之上,林渊缓缓低下头,一股远超之前逆偿仪式所带来的痛苦,如同火山般自他识海深处喷发。
他额角两侧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扭曲着向上攀爬,竟如同一株株狰狞的树根,迅速朝着他的太阳穴与眼眶蔓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