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名字比命长(2/2)
这一次,他们驶向了更深处。
随着棺舟前行,河水从漆黑变得粘稠如墨,两岸的无名碑林愈发密集,无数扭曲的魂影在碑石之间游荡,发出无声的哀嚎,仿佛在控诉着被遗忘的痛苦。
林渊依照衣襟上血图的指引,在船头辨认着方向。
最终,棺舟在一片最为密集的碑林中央停下。
在一块比周围所有石碑都要高大、却同样无字的巨碑之后,他们找到了一方深嵌于河底淤泥中的青铜匣。
匣子不过一尺见方,通体布满绿锈,匣面上,清晰地刻着“往生引”三个古字。
而它的锁扣,却是一个诡异的人心形状,没有钥匙孔,只有一道细微的缝隙。
“就是它。”林渊伸手便要去取。
“先听一句忠告。”返阳客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力道大得惊人,“这东西不是救人的药,是量罪的秤。你若心中为天下亡魂之痛而无半分愧悔,它便轻如鸿毛。若有半分虚伪,想借此谋求私利,它会让你亲眼看着自己,变成下一个被万魂唾弃的伪主。”
林渊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将左手那枚偿债之环,缓缓贴在了自己的心口。
他主动引动了神识,不再是去吞噬,而是去“偿还”——偿还他之前强行窥探那九百一十三个名字所欠下的“债”。
刹那间,一股远超之前任何一次的痛苦,如同九百一十三座火山同时在他体内喷发!
“呃啊——!”
他再也无法压抑,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长嚎。
他浑身剧烈抽搐,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龟裂,一道道黑色的血线从裂缝中喷涌而出。
每一滴黑血落在船板上,空气中便会回响起一道亡魂临终前的惨叫。
他的身体在崩解,神识在燃烧,但他贴在心口的手,却稳如磐石。
他用这极致的、真实的痛苦,对着那颗人心形状的锁扣,宣告着自己的“无愧”。
“咔哒。”
一声轻响,人心锁扣应声而开。
当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掀开那沉重的青铜匣盖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匣内,并无什么灵丹妙药,也没有惊天动地的法宝。
只有一面巴掌大小的古朴青铜镜,静静地躺在其中。
镜面光滑如水,却不映照人影。
它所映出的,竟是远在营地之中、躺在床榻上一动不动的夜凝霜!
镜中的她,脸色已成死灰,眉心那点幽光明灭不定,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凝霜!”林渊目眦欲裂,狂吼一声便要冲上前去。
“这不是幻象,是代价。”返阳客的声音冰冷而沉重,将他死死按住,“‘往生引’从不救人。它只会告诉你——谁该活,谁该死,谁……该替谁去死。”
“我明白了。”一直沉默的阿织突然开口,她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这面镜子,是在衡量‘存在’的价值。我知道怎么稳住夜凝霜的神识了……需要用一个‘存在’足够厚重,却又已经不被这个世界‘铭记’的人,去填补她即将消散的魂魄空缺。”
林渊猛地抬头,目光扫过阿织,扫过沉默的老艄,最后落在了身旁的返阳客身上。
返阳客却笑了,那是他此行以来,第一次露出笑容,洒脱而释然。
他转过身,面向那片无尽的黑暗碑林,大步走去。
“我的名字,早就没人念了……”他的背影孤高而决绝,“这副身子,正好拿来还债。”
他一步步走入黑暗深处,身后传来骨骼被无形之力碾碎的“噼啪”声。
片刻之后,一缕凝练至极的幽蓝色火焰,自那碑林深处冲天而起,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精准地飞回营地方向,没入了夜凝霜的眉心。
镜中,她的呼吸,瞬间平稳了许多。
而林渊手中的青铜镜,镜面微光一闪,悄然多了一行血色小字:
“死者不求生,只求不被遗忘。”
也就在这一刻,遥远的西漠黄沙深处,一座通天祭坛之上。
那高坐于王座的白袍伪主猛然抬头,覆盖着他整个面部的白玉面具,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深邃的缝隙。
缝隙之后,一只眼睛霍然睁开,闪过一丝与林渊六岁时,一模一样的、执拗而孤独的眼神。
棺舟之上,林渊怔怔地看着手中的铜镜,看着那行字,无尽的悲凉与决意在他胸中交织。
返阳客的牺牲换来了片刻的喘息,但“往生引”给出的答案,却是一个更残酷的谜题。
船舱内,那缕幽蓝火焰彻底融入夜凝霜的眉心后,她苍白的脸上,竟缓缓恢复了一丝血色。
她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依旧双目紧闭,她却忽然张开干裂的嘴唇,用一种梦呓般的、却无比清晰的语调,说出了第一句话。
“守心城……要开了……”
“……这次,不是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