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星陨落云坪(1/2)

第一节:杂役院的清晨

寅时末,卯时未至,天光未开。

尖锐刺耳的铜锣声如同冰冷的铁锥,粗暴地凿穿了青阳宗外门杂役院沉滞的睡梦。

“起身!都给我滚起来!卯时点卯,迟误者鞭十,克扣当日饭食!”

执事张豹那破锣般的嗓子,混杂着铜锣的余音,在低矮、拥挤的排屋间回荡,穿透薄薄的木板墙,砸在每个杂役的耳膜上。

陆昭几乎是应声而醒。不是被惊醒,而是五年来早已刻入本能的反应。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里面没有初醒的迷茫,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麻木的清醒。

同屋的其他几个杂役发出痛苦的呻吟、含糊的咒骂,以及窸窸窣窣挣扎着爬起来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汗臭、脚臭、以及霉味混合的浑浊气息。屋子很窄,对面大通铺要挤下七八个人,他这边稍好,是靠墙的单人窄铺,这是他用连续一年挑水最多换来的“特权”,却也意味着更靠近漏风的门板。

深秋的寒意已浓,杂役院的被褥薄得像层纸,根本无法抵御后半夜的冷峭。陆昭坐起身,快速将那件补丁摞补丁、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杂役服套在身上,冰冷的布料触到皮肤,激起一层细小的疙瘩。

他动作麻利地叠好那床破被,翻身下床。木板地面冰冷刺骨。

屋外,张豹的呵斥声和皮鞭抽打空气的爆响不绝于耳,间或夹杂着某个起身稍慢的杂役吃痛的闷哼或求饶。

陆昭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更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让他精神微微一振。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个个缩着脖子,睡眼惺忪,在朦胧的晨雾中像一群瑟缩的鹌鹑。人人脸色蜡黄,眼圈泛黑,这是长期营养不良、睡眠不足且被地脉煞气侵蚀的共同表征。

张豹提着皮鞭,像一头巡视领地的恶狼,在人群中踱步,阴鸷的目光扫过每一个杂役的脸,看到谁动作慢了点,上去就是一鞭子,也不管抽在哪里。

“快!快!快!磨磨蹭蹭的废物!宗门白养着你们吗?”

陆昭沉默地快步走入队伍,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的目光快速扫过灶房方向。几个负责炊事的杂役正手忙脚乱地将一个个巨大的木桶抬出来,里面是寡淡的、能照出人影的稀粥,以及一堆黑乎乎、硬得能硌掉牙的粗面饼子。

那是他们一天的开始,也是支撑他们完成沉重劳役的唯一能量来源。

点卯很快结束。没有人敢迟到。

接下来是领饭。队伍缓慢地向前蠕动。轮到陆昭时,炊事杂役用长柄木勺在粥桶底搅了搅,勉强舀起半勺还算粘稠的粥倒进他递过去的破口陶碗里,又抓起一块最小的饼子塞给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处理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陆昭默默地接过,走到院子角落,蹲下来,小口小口地开始进食。粥是冷的,带着一股糊味和霉味。饼子需要用力撕咬,然后用唾液慢慢软化才能下咽。他吃得很仔细,不浪费一粒米,一点碎屑。胃里有了点东西,那股冰冷的空虚感才稍稍驱散。

周围响起一片狼吞虎咽的咂嘴声和抱怨声。

“妈的,又是这猪食!” “知足吧,听说后山矿坑那边,一天就一顿干的。” “唉,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头?要么淬体成功进了外门,要么哪天累死病死在路上,就是头!”

低声的交谈充满了绝望和麻木。也有人试图巴结一下负责分饭的杂役,想多捞一点稠粥,换来的是不耐烦的呵斥和推搡。

陆昭安静地吃着,对周围的抱怨和嘈杂充耳不闻。这样的场景,五年来每天都在重复。最初的愤怒、不甘、委屈,早已被沉重的扁担和冰冷的现实磨平了棱角,沉淀为心底最深处的、冰冷的硬核。

他很快吃完了属于自己的那份食物,甚至将碗沿舔得干干净净。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水缸边,用瓢舀起冰冷的清水,慢慢喝了几口,又仔细地将陶碗冲洗干净。

做完这一切,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东方天际刚刚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离正式上工还有一刻钟左右的时间。

大部分杂役还在抓紧最后的时间抱怨、发呆,或者试图找地方再眯一会儿。

陆昭却默默走向院子一角那排巨大的水缸。那是他们挑水回来倾倒的地方。他拿起靠在墙边的竹扫帚,开始一下下地清扫水缸周围因为凌晨挑水而溅出来的水渍和泥泞。

这个举动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有几个杂役投来怪异或嘲讽的目光。

“啧,真积极,装给谁看呢?” “呵,说不定指望张执事看到,赏他半块饼呢。” “傻了吧唧的,有这力气不如省着点挑水。”

低低的讥笑声传来。

陆昭仿佛没有听见。他并不是为了表现给谁看,也并非奢求奖赏。这只是一种习惯,一种在绝境中为自己寻找一点点秩序和掌控感的微小努力。清扫的过程,也能让他活动开经过一夜休息后有些僵硬的筋骨,为接下来的登云道做准备。

同时,他的目光偶尔会掠过远处那云雾缭绕、亭台楼阁隐约可见的内门区域。那里的天空,似乎都比杂役院上空更蓝一些。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悠扬的钟声从山顶传来,与杂役院的铜锣声判若云泥。那是内门弟子晨课开始的信号。

几乎同时,一道绚丽的流光从内门方向升起,如同一道彩虹划破渐明的天空,那是一柄飞剑,剑身上隐约立着一个身影,衣袂飘飘,仙风道骨,瞬间消失在群山之间。

御剑飞行。

院子里的杂役们纷纷抬头,脸上露出无比羡慕、乃至敬畏的神情。

“是内门的仙师…” “什么时候我能…” “别做梦了,赶紧想想今天的登云道怎么爬吧!”

惊叹声中,夹杂着更多的自嘲和绝望。

陆昭也停下了清扫的动作,仰头望着那道剑光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低头。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在极深处,有什么东西,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古井,极其微弱地波动了一下。

那是对力量的向往,是对另一种生活的渴望,是支撑他在这泥潭般的生活里坚持下去的、最深沉的动力。

尽管,那动力被隐藏得如此之深,深到连他自己有时都难以察觉。

张豹的鞭声再次响起,打破了短暂的宁静。

“看什么看!那是你们能痴心妄想的吗?集合!准备上山!”

杂役们如梦初醒,慌忙扔下碗筷,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向院子中央那排散发着沉重气息的玄黑色木桶。

新的一天,开始了。与过去的五年,以及可以预见的未来无数天,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

沉重的扁担,冰冷的煞气,望不到头的石阶。

陆昭沉默地走到属于自己的那副桶前,熟练地将扁担放在肩上,调整好呼吸和姿态。

晨光微熹,照亮他沉静而坚毅的侧脸,也照亮前方那蜿蜒向上、仿佛直通幽冥的登云道。

第二节:蕴炁丹的算计

沉重的木桶轰然落地,发出一声闷响,溅起少许冰寒的水花,在青石板上迅速凝结成薄霜。

终于…到了。

陆昭站在杂役院结算处的平台边缘,感觉两条腿像是不属于自己,微微打着颤。每一次从登云道上下来,都像是从鬼门关口绕了一圈回来。肺叶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的地脉煞气,带来针扎般的刺痛。肩头早已麻木,被沉铁木扁担反复碾压的皮肉红肿不堪,与粗糙的麻布衣料摩擦,传来一阵阵灼热的痛感。

他没有像大多数杂役那样立刻瘫软在地,而是强撑着稳住身形,慢慢调整着呼吸,试图将那侵入体内的煞气带来的不适压下去。目光扫过结算处那个昏昏欲睡的老执事。

轮到他了。

他沉默地走上前,伸出因为长时间用力而有些僵硬、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

老执事头也没抬,从一个上了锁的小木匣里摸出两枚龙眼大小、表面粗糙、色泽黯淡的灰褐色丹药,又从一个巨大的筐箩里抓起三张干硬黝黑、几乎能当砖头用的粗面饼,一股脑地塞到他手里。

“下一个。”老执事的声音含糊不清,带着浓重的睡意。

这就是他一天辛苦劳作的全部报酬——两枚最低等的“蕴炁丹”,三张粗面饼。

饼子也就罢了,虽然难以下咽,但至少能果腹,是实实在在的热量。关键是这两枚蕴炁丹。

陆昭小心翼翼地捧着丹药和饼子,走到平台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缓缓坐下,没有立刻去吃那能立刻补充体力的饼子,而是先将目光投向了掌心中那两枚蕴炁丹。

丹药表面坑坑洼洼,甚至能看到未研磨均匀的粗糙草梗和矿物颗粒,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混杂着土腥和药草苦涩的气味。里面蕴含的天地玄炁微乎其微,对于正经修士来说,恐怕连塞牙缝都不够,杂质却多得吓人,服用过多反而可能淤塞经脉。

但对他,对所有这些挣扎在煞气侵蚀下的杂役而言,这却是维系生命、勉强修炼、不至于很快被榨干最后一丝元气的救命稻草。

五年了,他每个月领到的都是这种最劣等的丹药。据说外门弟子每月能领到五枚品质好上数倍的“聚炁丹”,而内门弟子更是有“培元丹”甚至更好的灵药供应。

云泥之别。

陆昭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早已习惯了这种不公。他仔细地观察着这两枚丹药,甚至用手指轻轻摩挲,感受其硬度,掂量其分量——尽管每次的重量都几乎分毫不差。

他在计算。

极度精确地计算。

体内的地脉煞气如同附骨之疽,无时无刻不在侵蚀他的肉身和本就不多的元气。蕴炁丹的作用,一是提供微薄玄炁尝试修炼,二是借助那点药力勉强抵御、化解一部分煞气。

以往,他需要每天服用大半颗,才能勉强维持一个平衡,不至于让煞气积累到彻底摧毁身体的程度。剩下的,则要积攒起来,每隔五六天,才能凑足一颗完整的量,用于冲击那渺茫的“感炁”境界。

但即便如此精打细算,五年过去,他依旧在原地踏步。煞气未见减少,感炁遥遥无期。丹药的效果似乎越来越弱。

而今天…

他下意识地感受了一下体内。经过昨夜那铁片的诡异异动和吞噬,他经脉内的煞气和原本微弱的玄炁都被涤荡一空,此刻反而有一种异常的“空荡”感。虽然虚弱,但那持续的蚀骨之痛确实减轻了。

这是否意味着…短期内,他对蕴炁丹的需求可以降低?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浮现。

如果他今天…不服用蕴炁丹呢?

省下来的这一枚多,加上之前几日积攒的少许,或许明天,他就能凑足接近两颗的量!一次服用接近两颗蕴炁丹,产生的药力将会远超平时!或许…或许就能产生质变,一举冲破关卡,完成“感炁”?

这个想法带着巨大的诱惑力,让他沉寂已久的心湖都忍不住泛起波澜。

但风险同样巨大。

地脉煞气是无孔不入的。虽然此刻体内暂时“空”了,但谁敢保证煞气不会很快再次侵蚀进来?没有丹药药力的保护,他的身体就像是不设防的城池,煞气长驱直入的速度可能远超想象。一旦失控,可能一夜之间就伤及根基,甚至…

…暴毙而亡。

而且,铁片带来的“空”是福是祸尚未可知。那冰冷的死寂感,是否会对丹药的吸收产生负面影响?万一药力也无法留存呢?

希望与风险,像两条毒蛇,在他心中纠缠撕咬。

他低头看着掌中那两枚粗糙的丹药,眼神复杂。它们此刻代表的,不仅仅是维持生存的物资,更是一个残酷的抉择,一场以自身性命为赌注的赌博。

平台的寒风吹过他汗湿的额发,带来一阵凉意。远处,几个杂役已经迫不及待地将领到的蕴炁丹吞服下去,脸上露出片刻的舒缓之色,然后才开始啃食干硬的饼子。

也有人像他一样,小心翼翼地将丹药收起,显然也是打着积攒的主意。但他们的眼神大多麻木,只是一种习惯性的节俭,而非像陆昭这样,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算计。

陆昭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狠厉和决绝。

五年了!按部就班的结果就是永无出头之日!继续下去,迟早也是被耗干、累死、或者像那些受不了逃走的杂役一样,不知所踪,无人问津!

这铁片的出现,无论是灾祸还是机缘,都已经打破了死水般的现状!

赌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两枚蕴炁丹都用早已准备好的、洗得发白的软布包好,一层层裹紧,确保药气不会外泄,然后才郑重地放入怀中贴肉藏好。那冰冷的触感,仿佛是他滚烫身心的一抹冷却剂。

然后,他才拿起那三张粗面饼,就着腰间皮囊里冰冷的清水,慢慢地、用力地咀嚼起来。

饼子粗粝,刮得喉咙生疼。但他吃得很认真,很用力。

他要活下去。

他要攒足力量,去赌那一个微乎其微的可能!

阳光渐渐升高,照亮他沉静而坚定的脸庞,也照亮了他怀中那两份被给予厚望的、微不足道的“资本”。

未来的路是更深的深渊,还是绝处逢生,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省下今天这颗蕴炁丹开始,他走上了一条更加危险,却也或许唯一能打破命运枷锁的道路。

第三节:演武坪外的目光

午后的阳光,勉强驱散了些许登云道带来的寒意,却驱不散杂役院弥漫的疲乏与沉闷。

短暂的休息时间,大多数杂役选择找个角落瘫坐着,抓紧每一点时间恢复体力,以应对下午同样繁重的劳役——或许是去后山砍伐同样沉重的“铁木”,或许是去药田伺候那些娇贵却脾气暴躁的灵植,又或许是去矿洞面对更浓郁的煞气和危险。

空气里弥漫着压抑的喘息和零星的呻吟。

陆昭却没有休息。

他吃完了最后一点饼子渣,喝光了皮囊里的水,然后站起身,默默地向杂役院外走去。他的脚步依旧有些虚浮,但眼神却带着一种明确的目的性。

有几个杂役瞥了他一眼,露出些微诧异,但很快又失去了兴趣,重新闭上了眼睛。特立独行的人在哪里都有,只要不影响到自己,没人愿意多管闲事。

穿过杂役院低矮的篱笆墙,沿着一条被杂草半掩的、鲜有人走的小径,陆昭来到了靠近外门区域的一处小山坡后。这里地势稍高,坡上生着几丛耐寒的灌木和稀疏的竹子,正好能远远望见下方那片宽阔平整、用白玉般石板铺就的场地——外门演武坪。

此时,正是外门弟子进行午后锻体的时辰。

尚未靠近,一阵阵整齐划一的呼喝声,以及拳脚破风的锐响,便已隐隐传来。空气中弥漫的天地玄炁,似乎也比杂役院那边活跃、浓郁不少。

陆昭熟练地找到一处灌木丛后的凹陷,将自己隐藏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如同潜伏的猎豹,锐利地望向演武坪。

下方,近百名身穿统一青色劲装的外门弟子,正分成数个队列,演练着《青阳锻体诀》的配套拳法——《青阳破云手》。

动作刚猛凌厉,步伐沉稳扎实。每一次出拳、每一次踢腿,都隐隐带动周身气流,与体内运转的玄炁相合,爆发出不俗的力量。淡淡的各色玄炁光晕在他们体表流转,虽然大多微弱,却昭示着他们与杂役的天壤之别——他们已是真正踏入修炼门槛的修士。

“哈!” “嘿!”

充满朝气与力量的喝声震动着空气。阳光洒落在那些年轻而充满希望的脸庞上,汗水闪烁着晶亮的光泽。他们每一个人,都拥有陆昭梦寐以求却求之不得的东西——能够引动、炼化玄炁的资质。

一股复杂的情绪在陆昭心中翻腾。有羡慕,有渴望,有深入骨髓的不甘,也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嫉妒。

但他很快将这些情绪压下。他不是来感伤自怜的。

他的目光变得极其专注,如同最精密的法器,快速扫过整个演武场,最终锁定在第三排靠近右侧的一个少年身上。

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比陆昭可能还小些,面容尚带稚气,但眼神专注,动作一丝不苟。他的玄炁修为显然不算突出,周身流转的光晕淡薄,但《青阳破云手》的招式却打得异常标准,甚至可以说…颇有灵性。很多细微的发力技巧和身形转换,做得比周围不少人都要到位。

陆昭不认识他,也不需要认识。他观察这个少年好几天了。此人天赋或许中平,但悟性似乎不错,对于功法招式的理解往往能抓到精髓,而且练习极为刻苦。他是最好的观察样本。

陆昭的瞳孔微微收缩,将全部精神力凝聚起来。视野里,其他弟子渐渐模糊虚化,只剩下那个少年的身影被无限拉近、放大。

他的每一次呼吸节奏,每一次肌肉的绷紧与放松,脚步腾挪时重心的细微变化,出拳时腰胯的扭转与力量的传导,乃至指尖在最后发力那一瞬的微妙震颤…所有细节,都被陆昭贪婪地捕捉、分析、记忆。

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若是凑得极近,或许能听到极其微弱的自语:

“原来如此…‘推山式’的劲力并非直来直往,手臂需含三分绷劲,如弓未满,在最终接触的刹那,腰腹骤然发力,劲力如潮涌,节节贯通,一浪高过一浪…” “‘回风步’的转折,重心要先沉后扬,借助大地的反挫之力,而非单纯依靠腿力硬扭…” “玄炁运转的节点…与动作的配合,原来是在这个窍穴瞬间注入,才能最大化威力…”

他看的不仅仅是动作,更是在透过动作,反推其内在的玄炁运行法门,理解《青阳锻体诀》更深层次的奥义。

这些精妙之处,那发下的纸质功诀上往往语焉不详,或者需要师长的亲身指点才能领悟。而陆昭,全靠自己五年来的反复琢磨和这偷学来的零星碎片,一点点拼凑。

他对《青阳锻体诀》理论上的理解,早已远超许多外门弟子,甚至能隐隐指出其中几处看似矛盾、实则蕴含深意的关窍。缺的,就是那能引动玄炁入体的“资质”,以及系统的指导。

时间一点点流逝。陆昭如同石雕般一动不动,只有眼珠在偶尔转动,追踪着场下的身影。他的额头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这种极限的专注和记忆,对精神力的消耗极大。

下方的少年打完一套拳法,收势而立,微微喘息,脸上带着满足和认真,显然沉浸在自己的修炼世界中,丝毫不知自己的一招一式正被远处一双眼睛如此细致地剖析、窃取。

教习的师兄开始巡视指点,偶尔在那少年身边停留,点头表示认可,或纠正某个细微不足。陆昭立刻竖起耳朵,试图捕捉那些随风飘来的、断断续续的指点声,每一个字都如同甘霖,被他牢牢记在心里。

“嗯,此处气沉膻中,意透指尖…” “步伐略浮,根劲不足…” “很好,这一式‘燎原’的火意已得三分神髓…”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与他之前的观察相互印证,不断修正和丰富着他的认知图谱。

偷学,是极度危险的行为。一旦被发现,轻则鞭笞重罚,重则废逐出门。宗门绝不允许核心功法被杂役窥探。

但陆昭别无选择。这是他能接触到的、唯一能窥探力量殿堂缝隙的途径。每一次偷学,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在悬崖边窃火。

阳光渐渐西斜,演武坪上的弟子们开始收功,三三两两地散去,交谈声、笑语声隐约传来。

陆昭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从极度专注的状态中脱离出来,感到一阵精神上的疲惫,但眼中却闪烁着收获的光芒。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将方才偷学到的几个关键动作细节反复回味、拆解、重组。确保每一个细节都烙印在记忆深处。

然后,他才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最后望了一眼那片即将空荡的演武坪,转身,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沿着原路返回。

怀揣着偷来的“一招半式”,如同怀揣着一点偷来的火种,支撑着他,回到那沉重而冰冷的现实中去。

这点微弱的火种,能否燎原,他不知道。

但他会死死抓住它,绝不放手。

第四节: 完美功诀与无用功

杂役院西角的柴房总是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陆昭却对这味道格外熟悉。当暮色像浸透了墨汁的棉絮般压下来时,他正蜷缩在柴堆深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木柴纹理,耳畔还回荡着演武坪方向传来的呼喝声。

那些声音里裹挟着天地灵气的震颤,外门弟子引气入体时,丹田会泛起微光,如同夏夜草丛里的萤火。陆昭曾在送水时远远望过一次,那淡青色的光晕顺着经脉流转,最终汇入小腹,让他心脏都跟着发紧。

他缓缓闭上眼睛,双手虚拢成拳,指尖相对,摆出《青阳引气诀》的起手式。这是青阳宗最基础的入门功诀,杂役们偶尔能从外门弟子的闲聊中听到只言片语,真正能完整记住招式的,整个杂役院或许只有他一个。

五年前刚入山门时,负责登记的执事曾随口念过一遍口诀,陆昭只听一次便再没忘记。后来他借着送水的机会,偷偷观察外门弟子演练数百次,将每一个转折、每一次吐纳的节奏都刻进了骨头里。

此刻他屏气凝神,舌尖抵住上颚,按照功诀记载缓缓沉降心神。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灵气流转的路径:从百会穴吸入,经玉枕、大椎,分作两股沿手臂内侧下行,汇于掌心劳宫穴,再折返向上,过膻中,最终沉入丹田气海。

这路径他早已烂熟于心,甚至能描摹出每一处经脉的分支岔路。可当他试图引导那无处不在的天地灵气时,指尖却只有一阵细微的麻痒,像是有几粒尘埃在皮肤上游走,稍纵即逝。

陆昭没有睁眼,额角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能清晰地“看”到灵气在身体周围盘旋,那些无形无质的能量带着草木生长的清新,如同活泼的游鱼。可每当它们要触及皮肤时,就像遇到了无形的屏障,纷纷弹开,绝不肯多做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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