玖:断弦安可(四)(2/2)
我说起那个曾经会笑着教我弹吉他,现在却只剩下空荡荡玄关的男人;说起那个浑身酒气,眼神空洞,用钱去堵别人嘴的女人;说起涉红着眼睛抱住我的样子;说起学校里那些恶意的眼神和窃窃私语;说起我拼命维持的、摇摇欲坠的“正常”外壳……
“……他们……为什么都要那样……老爸也是……老妈也是……我明明……我已经很努力了……明明大家都已经很努力了……”
一开始还能勉强控制住语调,但那些画面随着话语在脑海中越来越清晰,委屈、愤怒、无助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冲击着喉咙。
声音开始哽咽,视线也开始模糊。
“……我到底……是哪里做错了……为什么偏偏是我……”
旁边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我抬起朦胧的泪眼,看到那个家伙从杂物堆后面站了起来。
他没看我,只是拍了拍身上的灰,然后一言不发地朝着便利店的方向走了过去。
他要去哪儿?被我烦走了吗?
一种被抛弃的恐慌感瞬间攫住了我,比刚才更加孤立无援,只好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呜咽声。
“喏。”
他很快又回来了,手里端着两个纸杯。
“你也口渴了吧?关东煮的汤,这个不要钱。”
讲了这么多,这家伙最关心的居然是我口不口渴吗?
“谢……”
我有些茫然地伸出手,接过了纸杯,温度透过冰冷的指尖,一点点蔓延开。
小口地喝了一下。液体滑过喉咙,流入空荡荡的身体,带来一丝虚假的慰藉。
眼泪再也抑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进杯子里,和汤水混在一起。我使劲低着头,不想让他看见我这副丢脸的样子。
“……话说,你是不是和人打架了。”
我扯了扯身上乱糟糟的衣服。
“是你手上有伤,看起来还不轻……想哭就哭吧,换作是我当场就可以哭死过去了。”
“好烫……”
我吸着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试图找个借口。
“热气……熏到眼睛了……”
其实就是想哭得要命。
“唉,不幸的事情到处都在发生,你只是不凑巧罢了。”
“为什么……你能这么轻松地说出这种话……”
我对他那种无所谓的态度很是不忿。
“可能就是因为我有病吧。”
和这家伙待在一起,情绪根本就连贯不起来。
不知道怎么把话接下去的我只好端着纸杯大口大口地喝着,好在关东煮也是咸的,根本尝不出什么异味。
心里乱糟糟的……脑子里也乱糟糟的……
哒、哒、哒……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站在我面前的那个家伙回头看向了身后。
“没想到居然能在这里找到你这家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一个充满活力的男声打破了夜晚的寂静,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把自己更深地藏进阴影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望过去。
“哈?你果然是狗,这都能找到。”
被那家伙称为“狗”的人一个身材高大、穿着和他身上校服同款的男生,。
“其实也不算,老姐她正因为找不到你一个人在这里喝闷酒呢,我本来是来找她的,刚好,可以把你一起带过去。”
老姐……这样的称呼,虽然与我无关,但是还是心口一紧。
“未成年进不去那种地方吧。”
“没关系,老板都认识我了,知道我是来干嘛的,走吧。”
“等一下……你转过去,别看。”
那家伙挣开了那个男生的手,把他的脸拧向了看不见我的方向,随后朝我走了过来。
“我没事,不用管我……”
我避开了那家伙的视线。
“这个,拿着。”
他扔给我一个用塑料袋装着的面包,像是觉得自己的动作有些不妥,又蹲了下来。
“这不是施舍,我也没把你当乞丐,就是……本来是准备留着晚上应急的,但是现在看来没必要了,不知道你还打算在这里待多久,所以就留给你了。”
“快点啊,你难道还要吻别吗?”
那个个子更高的男生催促起来,没等我拒绝或者说点什么,那家伙又站起身去了。
“说到底和我也没什么关系,我也很想吃到便宜的面包,但是,我还是希望你不要死了。”
他的脚步一点没不停,推着高个子男生往旁边走,两人似乎还在争吵着。
“哪有你这样安慰人的?”
“关你什么事?”
看着那家伙的背影,我忍不住喊了出来。
“我不会——再让你看到我这么狼狈的样子了。”
“关我什么事?”
那家伙的话和他的身影一起居酒屋的门口,直到最后还是那么的气人。
说起来我连他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都没问,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感情里面了,总觉得有些自私。
我撕下了钉在塑料袋上的发票,揣进了自己的兜里,四百二十九日元,我给那家伙带来的麻烦大概率远不止这点钱,而且恐怕没有还的机会了。
呼,怎么办好呢,总之是不可能在做那种危险的举动了,果然还是……
“阿姊……”
天气冷到我出幻觉了吗?
“阿姊!”
不是幻听,我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到了哭兮兮地朝我跑过来的涉,还有更远处的,一个几乎快要分辨不出来了的女人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