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拾叁：如鱼得水（五）（2/2）
真绪虽然鼓着脸一副不满的样子，但还是配合地拿出了手机。
“别在外面这么叫我，会……算了，反正也毕业了。”
“小真，等你毕业的时候也会有人和你一起拍毕业大合照的。”
明介指的是我们海洋生物研究社的私人合照，班级的集体毕业照被黑木称为“国中集体遗照”了，那现在这个又算什么呢？
我下意识地想往边缘靠，那里更安全，也更符合我一贯的位置，但明介的动作更快。
他不由分说地把我拉到他和慎也之间，手臂温暖有力，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海堂你站中间，你可是我们三个之间唯一的女生，当然要站c位了。”
我抱着葛藤，身体瞬间发僵。
中间？被两个人夹着？太陌生了……有些熟悉的气息从两侧传来，让我几乎想立刻挣脱。
但明介的手稳稳地搭在我右肩，带着安抚的重量。
左边，黑木虽然没碰我，但他站得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像旧书页一样的味道。
“笑一个嘛。”
明介冲着镜头露出标志性的灿烂笑容，露出一口白牙。
我努力想牵动嘴角，脸部肌肉却僵硬得像石膏。
“咔嚓！”
快门声响起，定格了这个瞬间。
明介立刻松开我，凑到真绪身边。
“拍得不错！海堂你看……”
他举着手机想递给我。
我后退一步，几乎要撞到身后的树干。
“……不用了。”
不敢看照片里站在两人中间，表情一定无比僵硬的自己。
那凝固的影像，会像墓碑一样标记着一段时光的终结，和我此刻无处安放的惶惑。
“好吧，我觉得小真还拍得挺好的，一定经常拍照吧。”
“是哦。”
“到时候记得从邮箱发给我们。”
“好——”
真绪又靠到黑木身边去了，邀功似的向他展示手机
“明介。”
一个女生朝着这边走了过来，叫着明介的名字，语气十分亲切。
至少，比我叫明介“高桥”的时候亲切。
我和她不熟，但是勉强还知道她的名字——清水花咲。
“你们好。”
她和我们也打着招呼，笑容十分得体。
我有些僵硬地点了点头，黑木和她说了声“你好”。
“那个，我稍微失陪一下。”
明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看了看我们，又看了看花咲。
“那个，花咲她说想去那边参加活动，让我陪她一下。”
“去吧，恶心的家伙。”
黑木嫌弃地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臭虫一样。
“你这家伙”
明介的注意力已经转向了更广阔的，属于毕业生的喧闹海洋，和花咲看向的是同一个方向。
“对了，海堂，慎也，汐风高校见！虽然可能不同班，但至少还在一个学校。”
稍微走出去一段距离之后，明介又转过身朝我们挥了挥手。
“听说他们高中部食堂新开的拉面摊超棒，到时候一起去尝尝。”
汐风高校……同一个学校。
这微弱的联系像风中残烛，却是我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我看着明介充满期待的眼睛，那光芒依旧能短暂地驱散我心中的阴霾。
我轻轻点了点头，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
“……嗯。”
“兄长大人——也带我去逛逛嘛。”
真绪抓着黑木的手臂，摇晃着撒着娇。
“又不是你的毕业典礼，有什么好逛的，我自己都没兴趣。”
“兄长大人——”
“好了好了，别叫了。”
已经有不少人看了过来，黑木少见地露出了窘迫的表情。
“那个，海堂，你要一起去吗？”
“不用了。”
我晃了晃手里的乌龟饲养箱。
“该给葛藤喂食了。”
“哦，哦。”
“走吧，兄长大人。”
“唉……”
我站在原地，看着花咲拉着明介汇入欢庆的人流，慎也和真绪的背影也逐渐消失在树荫下。
花香愈发浓郁了，腻得令人反胃。
◇
汐风高校天台的风格外大，带着初秋的凉意，吹散了食堂午餐的味道。
我靠着坚硬的铁丝网，看着脚下缩小版的操场和蚁群般移动的学生。
从白帆中学升到汐风高校，就像是从岸边的暖水海域漂流到了冷冰冰的深水区。
黑木站在我旁边，像叼着烟那样咬着一根巧克力饼干，目光放空地看着远处。
他的修行似乎扩展了新的的项目，不知道这一次又是在模仿什么。
脚步声响起，明介三步并作两步跳上天台，脸上带着一种熟悉的、明亮的笑容，好像没有以前那么灿烂了。
“哟，果然在这儿。”
他笑着走过来，很自然地靠在慎也旁边的铁丝网上，带起一阵风。
“新班级怎么样？海堂你那班学霸多不多？慎也你呢？是不是又在后排开辟‘观察哨’了？”
“还行。”
我低声回答。
新的班级像巨大的水族箱，我只是一尾贴着缸壁缓慢漂游的鱼。
“老样子，只要彩乃在，哪个班都没差。”
黑木咔嚓咬断饼干，含糊地说。
“哈哈，我就知道。”
明介笑着，然后，他顿了顿，抓了抓后脑勺。这个动作很常见，但此刻他脸上浮现出一种罕见的、混合着紧张和甜蜜的红晕，眼睛亮得惊人。
“那个……跟你们说件事。”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雀跃，目光在我和慎也之间扫了一下，最后落在我脸上，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地观察。
我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一种熟悉的、却又带着不祥预感的暖流涌过，随即被更深的寒意覆盖。
“我……和花咲，”
明介的声音不大，却轻易地穿透了风声。
“我们正式交往了，昨天……我跟她表白了，她答应了。”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风依旧在吹，操场的喧闹声隐隐传来。我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尖锐的失落感像鱼钩猛地钩住了我的心脏，带来一阵窒息般的闷痛。
我下意识地想蜷缩，想像葛藤一样缩回壳里。
视线有些模糊，我用力眨了眨眼，强迫自己聚焦在天台地面上的一道裂缝。
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那凉意刺得肺叶生疼，却也让我找回了声音的控制权。
“恭喜。”
我的声音平静得令我自己都意外。
“哦。”
黑木的声音跟着响起，他语气平淡，带着点意料之中的了然，又抽出一根饼干叼上。
“可喜可贺，终于修成正果了，记得请吃饭。”
他的反应像一道屏障，短暂地隔开了那汹涌而来的失落。
“谢啦 。”
他用力拍了拍慎也的肩膀，又看向我，眼神真诚。
“一定请，周末怎么样？叫上花咲一起，我们四个。”
“再说吧。”
慎也含糊地应着。
我微微点了下头，没再说话，重新将视线投向脚下喧嚣而陌生的校园。
视线里的那道裂缝仿佛在延伸，要将什么东西撕裂一般。
“我突然想起来还有点事。”
黑木打破了沉寂。
“海堂，来帮我个忙吧。”
“什么事？我也可以帮忙。”
明介还是一如既往的热心。
“我只需要女生帮忙，你就不用跟来了。”
“你这家伙，真的是。”
黑木拒绝了明介，明介无奈地笑了笑。
我跟着黑木走进了楼梯间，突然有些混乱，不知道是我们在离明介越来越远，还是明介在离我们越来越远。
无处安放的视线透过窗户投向了港口。
船总是会离港的，就连港口也不能永远存在。
“要来一根吗？”
黑木随意地递了一根饼干过来，语气没什么波动。
“吃点甜食心情好。”
“嗯。”
“咔嚓！”
巧克力味在舌尖化开，甜到发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