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画布上的黑太阳(1/2)
那粒浅粉色药片在周芷宁指尖冰凉得像一粒微型的墓碑。
凌晨三点的寂静被放大,她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砰砰,砰砰,像某种警告的鼓点。卧室里只有祁夜均匀的呼吸声,和她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
她保持坐姿一动不动,手指捏着那粒陌生的药片,眼睛在黑暗中竭力辨认。没有标记,没有刻痕,表面光滑得异常。她悄悄拿起自己的手机,用最低亮度的屏幕光照了照——粉得不自然,像被人工染色,与她其他那些白色、蓝色、淡黄色的药片截然不同。
谁放的?
张姨?不可能。阿姨只负责家务和饮食,从不碰她的药盒。祁夜?这个念头让她胃部一阵抽搐。他亲自摆放药片,每天早晨和晚上,像某种虔诚的仪式。如果是他……为什么?
周芷宁轻轻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寒意从脚底窜上来,她打了个冷颤。走到浴室,关上门,按下锁扣,才敢打开灯。
刺眼的光线让她眯起眼睛。她摊开手掌,那粒粉色药片在洗手池的白色陶瓷上显得格外醒目。她打开水龙头,用指尖沾了点水,轻轻摩擦药片表面——没有掉色,质地坚硬。
手机搜索?她立刻否决了这个想法。祁夜在她的手机里安装过监控软件,虽然上个月在李医生的建议下移除了,但谁知道有没有隐藏的程序。她不能冒险。
她盯着药片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做了一个决定。从浴室柜里找出一个小小的密封袋——那是用来装旅行洗漱用品的。她把粉色药片放进去,封好口。然后,她回到卧室,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旧手包,里面有几张已经过期的会员卡和一些零钱。她把密封袋塞进手包的夹层里。
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躺回床上。祁夜在睡梦中动了动,手臂无意识地环过来。周芷宁身体僵硬了片刻,然后强迫自己放松。她背对着他,睁大眼睛看着窗帘缝隙里透出的微弱月光。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里盘旋。如果药是祁夜放的,动机是什么?新的治疗药物?但李医生从未提过。控制她的手段?可他现在明明在学着放手。是测试她的忠诚?看她会不会盲目吞下他给的任何东西?
又或者,不是祁夜?
这个想法让她更加不安。家里安保森严,陌生人不可能潜入她的卧室,精准地在药盒里多放一粒药。除非……有内应。但会是谁?保镖?佣人?动机又是什么?
凌晨四点,她终于再次入睡,睡眠浅得像一层浮在水面的油膜,任何动静都能惊醒。
早晨七点,生物钟让她准时醒来。祁夜已经不在身边,浴室传来水声。周芷宁立刻看向床头柜——药盒还在那里,早晨的格子空着,等待她服用。昨晚被她动过的痕迹几乎看不出来。
她坐起身,深呼吸,告诉自己必须表现得正常。
祁夜从浴室出来时,她已经调整好表情。“早。”她说,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早。”祁夜擦着头发,走到床边,很自然地俯身吻了吻她的额头,“睡得好吗?”
“还行。”周芷宁避开他的目光,伸手去拿药盒。她的手指微微发抖,但她控制住了。倒出今天的药片——三粒,和往常一样,没有第四粒粉色药片。她松了口气,又更加困惑。
“怎么了?”祁夜敏锐地捕捉到她的迟疑。
“没什么。”周芷宁把药片放进嘴里,用温水送下,“只是……今天有点不想吃。”
“不舒服?”祁夜在她身边坐下,手背贴上她的额头,“没发烧。”
“就是有点累。”这是实话,昨晚几乎没睡。
“那今天别去健身房了。”祁夜说,“在家休息。绘画治疗是下午吧?如果太累,也可以改期。”
“不用。”周芷宁摇头,“我想去。画画……能让我平静。”
祁夜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她读不懂的深意。“好。但答应我,如果不舒服,立刻打电话给我。”
早餐时,周芷宁努力表现得和往常一样。她吃了半碗粥,一片烤面包,还夸了张姨新腌的酱黄瓜好吃。祁夜坐在对面看财经报纸,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目光温和。
但周芷宁总觉得那温和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是她多心了吗?因为那粒药片,她开始怀疑一切?
“我八点半出门。”祁夜折起报纸,“今天要和海外分部开视频会议,可能会晚点回来。你一个人在家……可以吗?”
“可以。”周芷宁说,“我正好想整理一下衣帽间,有些衣服不穿了,可以捐掉。”
“需要帮忙就叫张姨。”
“嗯。”
祁夜离开后,周芷宁在餐桌旁坐了很久,直到张姨来收拾碗碟。“周小姐,汤我已经煲上了,中午您喝一点。需要我帮忙整理衣服吗?”
“不用,我自己来。”周芷宁站起身,“张姨……您在我药盒里放过东西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太直接,太突兀。
张姨愣住,手里端着的盘子差点滑落。“药盒?周小姐,我从不碰您的药啊。祁先生特意吩咐过,您的药必须由他亲自准备,任何人不能插手。”她的表情真诚而困惑,“是不是少了什么?我去叫祁先生……”
“没有没有。”周芷宁赶紧摆手,“我就是随口一问,可能我记错了。您忙吧。”
她逃也似的上楼,心脏狂跳。张姨的反应不像是装的。那么,药片真的是祁夜放的?可他今早的表现毫无异常。
一整个上午,周芷宁都在心不在焉地整理衣帽间。她把过季的衣服叠好,不常穿的打包,但思绪始终飘向那个藏在旧手包里的密封袋。下午一点,她终于忍不住,再次取出那粒粉色药片。
这次她做了个更大胆的举动。她用指甲锉小心翼翼地从药片上刮下一点点粉末,撒在一张白纸上。然后,她上网搜索“未知药片鉴定”,找到一家本地实验室,提供匿名药物成分分析服务。她记下地址和电话。
也许她疯了。也许这只是普通的维生素或营养补充剂,祁夜忘记告诉她。但她必须知道。那个噩梦般的可能性——他可能偷偷给她下药——像一根刺扎在喉咙里,不拔出来就无法呼吸。
下午两点半,她开车前往绘画治疗工作室。副驾驶座上放着那个旧手包,密封袋就在夹层里。她打算治疗结束后,绕路去那家实验室。
天气转阴了。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空气里有雨前特有的潮湿味道。周芷宁打开雨刷,尽管还没开始下雨。街道上的行人都步履匆匆,仿佛在躲避什么即将到来的东西。
工作室里,林医生已经准备好了画具。今天的工作台中央摆着一盆多肉植物——肥厚的叶片排列成莲座状,边缘透着淡淡的红。
“听说你昨天画了向日葵,很成功。”林医生微笑着递给她围裙,“今天想挑战点不一样的吗?这盆‘吉娃娃’多肉,形态很有趣。”
周芷宁系上围裙,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的天色。“林医生……如果一个人,偷偷在别人的药里加东西,会是什么心理?”
林医生倒茶的手顿了顿。“发生了什么吗,芷宁?”
“不是我。”周芷宁立刻说,意识到自己太急切,“是一个……朋友。她怀疑有人动了她的药。”
林医生放下茶壶,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保持着治疗师的专业距离。“这要分情况。如果是出于关心,比如家人偷偷把维生素混进饭菜里,虽然方式不妥,但动机可能是好的。如果是出于控制或伤害……”她顿了顿,“那就非常严重了。你的朋友报警了吗?”
“还没有。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信任一旦出现裂痕,就很难修复。”林医生温和地说,“我建议她先和对方坦诚沟通。如果是误会,可以澄清。如果不是……她需要保护自己。”
坦诚沟通。周芷宁在心底苦笑。她和祁夜之间,“坦诚”这个词太过奢侈。他们的关系建立在控制与反抗、伤害与救赎之上,即使现在看似平静,底下依然是布满暗礁的深海。
她拿起画笔,蘸了橄榄绿,开始勾勒多肉植物的轮廓。但手不稳,线条歪歪扭扭。
“放松,芷宁。”林医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跟着呼吸。吸气,画一笔。呼气,再画一笔。”
周芷宁尝试照做。吸气,笔尖落在画布上,画出叶片的弧度。呼气,手腕放松,颜色铺开。但那个粉色药片的影像始终在脑海里盘旋——在白色药盒里,在一堆熟悉的药片中,像个不速之客。
不知不觉间,她调色盘上的颜色变得越来越暗。橄榄绿混入了赭石,变成了沉郁的墨绿。钛白被搁置一旁,她大量使用着生褐和煤黑。
她画的不再是那盆生机勃勃的多肉。画布上出现了一个扭曲的容器——像药瓶,又像骨灰盒。容器周围缠绕着黑色的藤蔓,藤蔓上开出细小的、尖刺状的花。背景是深灰色的漩涡,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其中挣扎。
最触目惊心的是,在容器上方,她画了一个太阳。但那太阳不是金色的,是黑色的,边缘散发着不祥的暗红色光芒。太阳的中心,有一个微小的、粉色的点。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画了这个。
“停一下。”林医生的手轻轻按在她的手腕上。
周芷宁猛地回神,像从梦游中惊醒。她看着画布,心脏骤然收紧。那黑色的太阳,那粉色的点……她在无意识中把恐惧具象化了。
“这幅画……很强烈。”林医生的声音很谨慎,“你想谈谈它吗?”
周芷宁的手指紧紧攥着画笔,指节发白。“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画了这个。”
“潜意识有时比意识更诚实。”林医生指了指那个黑色太阳,“这个意象让你想到什么?”
“控制。”周芷宁脱口而出,然后咬住嘴唇。
“谁的控制?”
沉默。只有窗外隐隐传来的雷声,雨终于开始下了,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窗上,噼啪作响。
“我不能说。”周芷宁的声音低得像耳语。
“没关系。”林医生没有逼迫,“但芷宁,听我说。在治疗关系里,你是安全的。无论你经历了什么,或者正在经历什么,你都可以在这里表达。绘画是出口,不是罪证。”
周芷宁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滴在调色盘上,混入煤黑色的颜料。“我害怕。”她终于承认,“我害怕一切都是假的。害怕他只是在扮演温柔,害怕那些药……害怕我自己又开始怀疑一切,是不是我的病又严重了……”
林医生抽了张纸巾递给她。“怀疑是正常的,尤其是经历过创伤的人。但你的直觉值得倾听。如果有什么事情让你感到不安,哪怕看起来毫无理由,也要认真对待。”
治疗在雨声中继续。周芷宁没有重画,而是在那幅黑暗的画作旁边,开始画第二幅——这次是简单的色块练习,温暖的黄色,宁静的蓝色,柔和的粉色。像是某种自我安慰,又像是对抗。
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雨势稍减,变成了绵绵的细雨。林医生送她到门口,欲言又止。
“芷宁,”最后她说,“下周来的时候,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不只画画。我们可以谈谈那个‘朋友’的处境。也许我能提供一些建议。”
周芷宁点了点头,抱紧了自己的包。那个密封袋像一块炭火,烫着她的意识。
她开车离开艺术区,导航设置的是回家路线。但在一个十字路口,她犹豫了。右转回家,直行两公里就是那家实验室。
红灯读秒:30,29,28……
她的手心出汗。如果她去实验室,如果药片被分析出是什么,如果结果是她最恐惧的那种……她该如何面对祁夜?他们的关系,这几个月小心翼翼建立起来的平衡,会不会彻底崩塌?
可是,如果不去,她将永远活在猜疑里。每一个温柔的时刻都会被打上问号,每一次服药都会变成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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