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荆棘花园(1/2)

清晨六点四十七分,周芷宁在祁夜起床前就醒了。她保持闭眼假寐,听着身边男人均匀的呼吸声,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昨晚那个令人不安的发现——祁夜调查的是周三下午的监控,而她发现粉色药片是周三凌晨。

这意味着什么?

有两种可能。第一,祁夜记错了时间,或者他说错了。第二,他在调查的不是粉色药片的来源,而是其他发生在周三下午的事情——某件他没有告诉她的事情。

周芷宁的胃部开始发紧。那种熟悉的、令人作呕的焦虑感又开始蔓延,像黑色的墨水在清水里晕开。她深呼吸,试图运用昨天学到的冥想技巧——观察呼吸,观察情绪,不评判。

吸气。一、二、三。

呼气。一、二、三。

焦虑还在,但至少她没有立刻被淹没。

祁夜动了动,翻了个身。周芷宁赶紧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假装还在熟睡。她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他轻轻掀开被子下床了。

浴室传来水声。周芷宁睁开眼,盯着天花板。晨光比昨天更淡,阴天的缘故。她想起今天上午十点还有一次心理治疗,和祁夜一起的联合治疗——李医生说,当伴侣双方都有心理创伤时,有时需要共同面对。

他们会谈什么?会谈粉色药片吗?会谈她对他的怀疑吗?还是说,祁夜会提前和李医生沟通,让治疗朝着他想要的方向发展?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寒意。她是不是又陷入被害妄想了?抑郁症患者常有的症状之一,就是过度猜疑,认为周围的人都在密谋伤害自己。李医生警告过她这一点。

可是,那些矛盾不是她臆想出来的。粉色药片真实存在,实验室的照片真实存在,祁夜说错的时间真实存在。

水声停了。周芷宁再次闭眼。她听见祁夜走出浴室,脚步声停在床边。她能感觉到他的凝视,像某种物理性的触碰。然后,他俯下身,嘴唇很轻地碰了碰她的额头。

“我知道你醒了。”他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睫毛在抖。”

周芷宁睁开眼,对上他含笑的眼睛。“你怎么知道?”

“你装睡的技术很差。”祁夜坐在床边,手指抚过她的脸颊,“做噩梦了?”

“没有。”周芷宁坐起来,拢了拢头发,“就是醒得早。”

“紧张今天的治疗?”

被说中了。周芷宁没否认,点了点头。

“我也紧张。”祁夜出人意料地承认,“我不擅长……敞开心扉。尤其是在陌生人面前。”

“李医生不是陌生人。”

“但还是医生。”祁夜站起身,走向衣帽间,“我宁愿面对十个难缠的董事会成员,也不愿意面对一个心理医生。”

这句话说得有点孩子气,周芷宁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但笑容很快消失了。她看着祁夜在衣帽间里挑选衣服的背影,那个问题又冒了出来——他到底在隐瞒什么?

早餐时,天空开始飘雨。细密的雨丝斜打在玻璃窗上,留下蜿蜒的水迹。张姨做了中式早餐——豆浆、油条、小笼包,还有几碟清爽的小菜。

“实验室那边有消息吗?”周芷宁咬了一口油条,装作随意地问。

祁夜正用筷子夹小笼包,动作顿了顿。“还没。今天才周六,最快也要周一。”

“如果……如果药片检测出有问题呢?”周芷宁盯着豆浆表面凝结的薄膜,“我们该怎么办?”

祁夜放下筷子,看着她。“那就查是谁放的。家里有监控,如果有人在周三凌晨进入我们的卧室,一定能拍到。”

“但如果是白天放的呢?”周芷宁追问,“比如周三下午?”

空气微妙地凝滞了一瞬。祁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周芷宁捕捉到他眼神里一闪而过的……警惕?

“下午的可能性不大。”祁夜缓缓说,“周三下午你在家,如果有人进卧室,你会知道。”

“我可能在画画,或者看书,没注意。”周芷宁坚持,“而且,你不是在查周三下午的监控吗?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这次,祁夜沉默了整整十秒。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缓慢而刻意。“我是在查监控,但查的是上周三下午,花园的监控。园丁说有几株新栽的玫瑰被踩坏了,我怀疑是野猫,或者……”他停顿,“有人翻墙进来过。”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周芷宁记得上周三下午,她确实在画室待了几个小时,画一幅水彩。如果花园有动静,她可能听不见。

“结果呢?”她问。

“是野猫。”祁夜重新拿起筷子,“已经让园丁加固了围栏。”

对话到此为止。但周芷宁心里的疑云没有散去。太巧了——她刚发现时间矛盾,他就给出了一个完美解释。就像昨天,她刚质问实验室的事,他就拿出了准备好的报告。

她低头喝豆浆,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无法温暖她发凉的指尖。

上午十点,他们准时到达李医生的诊所。诊所在市中心一栋安静的写字楼里,十八层,落地窗外能看见城市的天际线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灰色水墨。

李医生已经等在咨询室里。她五十岁上下,短发,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穿着舒适的开衫和长裤,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让人放松的知性气质。

“祁先生,周小姐,请坐。”她示意两人坐在对面的沙发上,“今天是我们第一次尝试联合治疗。我会先单独和你们各聊二十分钟,然后三人一起谈。这样可以吗?”

祁夜和周芷宁都点了点头。

“谁先开始?”李医生问。

“我吧。”祁夜主动说,握了握周芷宁的手,“你在外面等我。”

咨询室的门关上了。周芷宁坐在候诊区的沙发上,看着窗外连绵的雨。候诊区很安静,只有隐约的空调声和远处电梯运行的嗡鸣。她拿起一本杂志,但看不进去。

祁夜会和李医生说什么?会说她多疑、妄想吗?会说她偷偷去实验室、不信任他吗?还是会说那些她不知道的事——比如他到底在调查什么?

二十分钟后,祁夜出来了。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情绪。“到你了。”他轻声说,在她身边坐下,但没有其他肢体接触。

周芷宁走进咨询室,在李医生对面坐下。沙发很软,但她坐得笔直。

“芷宁,最近怎么样?”李医生翻开笔记本,语气温和。

“还好。”周芷宁说,然后意识到这种笼统的回答在心理医生面前毫无意义,“睡眠好了一些,但有时候还是会做噩梦。情绪……不太稳定。”

“可以具体说说‘不稳定’吗?”

周芷宁深吸一口气。“我有时候会突然很焦虑,怀疑一切。比如……”她犹豫了,“比如我发现有人可能在我的药里加了东西。”

李医生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注视着她。“你告诉祁先生了吗?”

“告诉了。他给了我解释,听起来很合理。但我还是……怀疑。”

“怀疑他的解释,还是怀疑他本人?”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精准地剖开了周芷宁回避的部分。“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我希望相信他。但过去发生的事……他曾经控制我,囚禁我,用各种方式让我服从。现在他说他改变了,在学着放手,但我怎么知道这是真的?怎么知道这不是另一种更隐蔽的控制?”

李医生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信任被打破后,重建需要时间。而且,当一个人曾经用错误的方式‘爱’你,你会本能地怀疑他所有行为的动机。这是正常的自我保护机制。”

“但如果我错了呢?”周芷宁的声音开始发抖,“如果他真的是为我好,而我却一直怀疑他,伤害他……”

“这就是你们需要共同面对的课题。”李医生放下笔,“祁先生有他的问题——控制欲、占有欲、用极端方式表达关心。你有你的问题——创伤后的过度警惕、对失去自主权的恐惧。你们都在学习,在调整。这个过程会有反复,会有摩擦,会有误解。”

“那粉色药片呢?”周芷宁问,“如果是有人要害我怎么办?”

“那就需要查明真相。”李医生的表情严肃起来,“但芷宁,在你调查的同时,也要照顾好自己的情绪。持续的怀疑和恐惧会消耗你大量的心理能量,让你无法专注于康复。”

接下来的时间里,李医生问了她一些关于童年、关于母亲去世、关于前未婚夫背叛的问题。周芷宁发现自己能比以前更平静地谈论这些事——疼痛还在,但不再那么尖锐了。

“时间到了。”李医生看了看表,“现在请祁先生进来,我们三个人一起谈谈。”

祁夜进来后,坐在周芷宁旁边的单人沙发上,而不是和她挤在一起。这个小细节让周芷宁稍微安心——他在保持专业距离。

“刚才我和你们分别聊了聊。”李医生说,“现在我想邀请你们分享一些感受。谁先开始?”

沉默。雨声敲打着窗户。

“我先吧。”祁夜最终开口,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在膝盖上,“宁宁,我知道你还在怕我。有时候我靠近你,我能感觉到你身体的僵硬。我早上吻你,你有时会下意识地躲闪。”他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这让我……很难过。但我不怪你。是我造成的。”

周芷宁的鼻子发酸。她没有看祁夜,而是盯着地毯上的几何图案。

“我在学习。”祁夜继续说,“学习怎么爱一个人,而不是占有一个人。学习怎么支持,而不是控制。但我是个很差的学生,我常常犯错。比如……我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你实验室的事。我自以为是在保护你,实际上是剥夺了你的知情权。”

李医生点了点头,示意周芷宁回应。

“我……”周芷宁开口,声音有些哑,“我也在学习。学习信任,学习表达,学习不把所有事都往最坏的方向想。但有时候……过去的记忆会突然冒出来。比如你锁上门的时候,比如你检查我药盒的时候,我会瞬间回到刚来这里的时候,那种被困住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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