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晦雨燃翼之乱(4)(2/2)
车门打开,下来的人大多穿着深色长衫或旧式西装,面容沉郁,彼此之间只是微微点头,并无多言。
他们是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政变中选择留下来的中下层官员,以及几位因年迈或不屑于流亡而滞留本地的耆老。
他们没有跟随高层逃往他国和琉求。
琉求岛目前已经拥有一定工业基础、资源和至少三个师兵力的岛屿,奉国人只是在北方一些城市控制零星区域,那边已经成为一个天然的政治避难和割据圣地。
留下意味着风险,也意味着一种观望。
或许,还有一丝不甘让故土彻底陷入外人掌控的微弱责任感。
他们沉默地汇集成一小群,在德国兵冷漠的注视下迈步走入这座熟悉的宫阙。
青石板路依旧,雕梁画栋犹存,但空气中弥漫的陌生烟草味和皮靴踏地的声响无不提醒他们物是人非。
“这德国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位掌管地方志编纂的老学究低声对身旁原税务局的同僚嘀咕。
“还能有什么?无非是缺了跑腿办事的,想找我们充门面罢了。”
税务官员叹了口气,语气无奈。
“他一个外国人,枪炮再利,总不能自己去收税,去管那些鸡毛蒜皮吧?”
旁边一位原教育司的干事趁机插话,声音压得更低:“且看看再说,政治虽是无情物,但终究要靠人来运转,他若真想在此地立足,靠杀伐怕是难以长久……”
这番话引起了几人轻微的点头。
他们心里存着一份类似的念头:这个靠枪建立起来的所谓的“新政府”,眼下不过是个空架子,不如说是一个大点的军事指挥所。
它需要他们这些熟悉本地脉络的官员,而非仅仅会打仗的士兵。
这或许是他们还能发挥些作用甚至讨价还价的机会。
一行人在引路士兵的带领下穿过一道道宫门,越走越深。
周围的德国士兵越来越多,眼神锐利地扫视着他们。
不安在沉默中滋长,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终于他们来到枢密院那扇熟悉的厚重橡木大门前。
两名高大的德国兵分立两侧,面无表情。
见他们到来,便同时伸手,缓缓推开大门。
门内是枢密院的议事大堂。
光线有些昏暗,高高的窗户被厚重的窗帘遮住了大半,只有天花板上那盏巨大的缀满水晶的吊灯开着几盏小灯,投下点昏黄的光晕。
长长的木会议桌光可鉴人,每隔几个位置便摆放着一个白瓷水杯和几张对折的纸张,看起来轻飘飘的。
除此之外,偌大的会议室里空无一人,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几个胆子稍大的官员互相看了一眼,壮着胆子迈了进去,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20多位官员都入座后,现场一片死寂。
最里面最中心的主位是空的。
奥托没有出现在那。
原教育司干事李墨林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手掌放在冰凉的桌面。
过了一会,奥托还是没有来。
他壮壮胆子,还是开口了:
“这里静得吓人,德国人做事,就是透着股生硬。”
坐在他旁边的税务官员周启元叹了口气,压低声音:“生硬……总比乱杀强,你看街上的岗哨,虽严但没随便抓人,算不幸中的万幸了。”
“话是这么说……”掌管地方志的老学究陈仲书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眉头紧锁,“可咱们是吴国的官,如今对一群外国人称臣,传出去脸上无光啊。”
角落里,原民政司主事赵德发搓了搓手。
“陈老先生,请务实点吧,脸面哪有命重要?连我们名义上的流亡政府也远在琉求,自身难保,王室更是已经到日本了,咱们留下来,至少……能给百姓办点实事吧。”
“赵主事这话在理啊。”
一位穿藏青长衫的中年官员附和道,他是原财政司的科员沈博文:“我家在城外,要是城里乱了,妻儿老小可就遭殃了,德国人要找人办事,咱们正好趁机稳住局面。”
李墨林点点头,眼神缓和了些:“说起来,刚才进来时看德国兵对咱们还算客气,没拿枪指着脑袋……他们是真要人帮忙,不是来赶尽杀绝的,没道理……”
周启元端起桌上的白瓷水杯,没喝,只是握在手里。
“我最担心的是后续,他们会不会乱摊派赋税?本来因为军事戒严这些事,城里的经济会撑不下去的。”
“应该不会……”沈博文沉吟道。
“德国人要稳定,真把所有人逼跑了,他们找谁收税?”
“我猜他们更想让咱们按老规矩来,只要听话,日子总不会太差。”
陈仲书捋了捋花白的胡须,脸色稍缓:“这么说,倒也有些道理……想当年,我吴国和一个江南小国奉国结为同盟,南征北战,东征西讨,到头换了多少主子。”
“陈老先生放心,”赵德发拍了拍胸脯,“咱们心里都有杆秤,再说了,那奥托将军要想立足,也得倚重咱们这些熟悉本地情况的老资历。”
“可不是嘛,”一位年轻些的官员凑了过来,他是原教育司的小科员林少棠,“我看,这是个机会,以前熬了好几年都没升迁,现在换新主子,说不定能有出头之日了。”
“这话不假,”周启元笑了笑,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些,“咱们这些人论经验论人脉,在如今的福州里没人比得过。”
“论以后在政治上的作为,还得靠各位争取啊……”
李墨林也来了兴致,声音不自觉提高了些:“我觉得……教育不能断,城里的学校得尽快恢复,孩子们不能耽误,等会见到将军,我得把这事提提。”
沈博文点头:“财政上得理清楚,账目都乱了,得核对清楚才能正常运转。”
看着眼前讨论的众人,陈仲书脸上露出了笑容。
“没想到啊,揣着颗忐忑的心来的,现在倒觉得有了奔头……只要咱拧成一股绳,为自己谋个出路,不成问题!”
林少棠兴奋地说:“稳下来……说不定……还能争些自主权,总不能让外国人一直指手画脚,咱们把事办好了,以后他也得敬咱三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放开了,刚才的不安和戒备消散了,对未来倒是有了更多规划和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