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海与火(1)(2/2)

他通过潜望镜不断观察,看到了远方顿时火花盛开,腾腾升起。

楚月棠刚想出门,只见水杯里的水突然摇晃了一下,不,准确来说是整艘船都在颤。

根本来不及反应,惊天动地的爆炸声瞬间袭来,船在垂死颤抖,在跳着火的舞蹈,几个医生跌倒在地,她自己也被突然的震动震翻在地,随后是一片漆黑,船停电了。

巨大的爆炸声震耳欲聋,橘红色的蘑菇云咆哮冲天,“法尔若涅”号的中间部分瞬间被一片浓烈的硝烟和火焰笼罩起来,在直接爆炸范围内的人当场被炸得粉身碎骨,冒着火焰和烟雾的碎片腾空而起,照明了周围,又像陨石流星再次落向甲板。

黑夜几乎要变成白天,灰烬被海风吹往甲板各个地方。

船上拉响了警报,楚月棠冲出房间,看到在其他房间里跑出来的孩子,很多抱着被子、穿着睡衣,嚎叫声和哭泣声是为他们精心编织的牢笼,一切都混乱了。

没有那种一击命中的激动感,相反,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越来越担忧。

“长官!目标正在加速移动!”声纳员报告,“等等……”

“发射!”尼古拉斯少校咆哮如雷,第二枚鱼雷发射了。

“检测到有两个目标!”声纳员说。

“什么?”尼古拉斯少校调整着潜望镜,“你不能胡说!”

“我不可能会撒谎,这是显示在图像上的。”声呐员又说,“快看,她又有行动了。”

谢帕德听到这句话直接站了起来:“我们……命中了什么?”

“快跑啊,快跑!”过道上一下人多了起来,几个人相撞,母亲此时已经背着楚月明来到门口,但是人有点太多了,门口暂时被堵住,而楚月棠,因为先出来的缘故,被迫被人群带着往前走。

整艘船都在哭泣,她看到了窗外闪亮一片,甲板上碎片乱飞。

因为鱼雷的爆炸,这艘客轮甚至以一种类似连根拔起的姿态向上升高了一些,然后重锤般落下。

楚月棠即将跑出去时,却被另一个人撞翻在地,她在地上连忙爬到一边看着人们跑向门外,船已经是微微倾斜了。

船长已经派人去维持秩序了,并且听说发送了求救信号,但是人们情绪激动,都想着出来,谁也不愿成为鲨鱼的晚餐。

她目前只能在角落里蹲着,过道里的人疏散了些,她看着母亲一步步朝这里走来,背着楚月明。

母亲伸出了那只温暖的右手,紧紧握着,她连忙站了起来:“娘!这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清楚,但是看样子是发生爆炸了,还有你,我看到你蹲在这里。”母亲又说,“你弟弟是因为生病,现在这危险的时候,你要学会独立一点,不能盼着我来……”话感觉还没说完,母亲就感觉语塞了。

楚月棠望着她的眼睛,望着外面慌乱的人群。

可是第二枚鱼雷也来了,命中时,楚月棠刚刚跑出船舱,瞬间的爆炸掀起的气浪将她整个人拍在舱壁上,楚月明被甩到倾斜的甲板上,像枚棋子滑向开裂的舷窗,她扑过去,膝盖撞在铆钉上,听见自己胫骨发出的闷响。

“抓住我的腰带!”她嘶吼着扯下皮质腰带,甩成绳圈套住他手腕,海水暴雨般砸下,母亲白色的长发几乎贴在脸上,她一下搂住了自己的母亲。

黑暗中,楚月棠摸到弟弟颤抖的肩膀,而她自己只感觉浑身发抖,海水如暴雨灌进嘴里时,右手指尖也触碰到了一股暖流,她分不清,究竟是自己的血,还是弟弟额角的伤口。

强烈的冲击感让她浑身不适,看着眼前灾难般的景象,一些乘客甚至在海中。

“往左爬!”她缓了好一阵,踢开身边一块落下的碎片,膝盖跪在甲板上,“听见哨声了吗?救生艇上的哨声啊!”其实什么都听不见,只有船体金属变形的“吱呀”声和远处锅炉的“咕嘟”声。

她回头看着母亲,她却好像突然被一把3米长的利剑刺入身体,身子猛地一顿,突然变得沉重起来。

母亲的右手还保持着前伸的姿势。

哪怕是黑夜,可楚月棠还是看见那截灰白色的骨质尾尖刺入母亲肋下的瞬间,皮肤先是凹陷,接着像绷紧的绸缎般撕裂。三米长的利刃贯穿躯干用了一次心跳的时间,脊椎骨碎裂的脆响混在波涛声中,像有人随意踩断了甲板上的枯枝。

母亲胸前伤口处的血肉呈放射状外翻,月光下能看清断骨参差的切面。母亲喉头发出“咯咯”的哽咽,涌出的血流顺着下巴滴在楚月明惊恐的脸上。那截尾巴突然向上一挑,挂着肠衣的骨刺便从右肩胛骨穿出,将母亲整个人悬吊在半空,宛如屠夫钩上的羔羊。

楚月棠的尖叫最终卡在喉头。

她清晰看见母亲左胸的贯穿伤,心脏可能还在跳动,泵出的血柱随着船体摇晃在空中变成一场血雨。腥咸的海风裹着血雾扑在脸上,有粒内脏碎片粘在她唇边……

怪物那突然甩尾的破空声像钢鞭抽打帆布。

母亲残破的身躯被甩时,一段肠子直接飞出来,缠住了楚月棠的脚踝。温热的流血的脏器渗入衣服,滑过皮肤,她和弟弟两个人都没力气了,膝盖已经软了,她踉跄着摸到甲板上黏腻的血浆。

她记得母亲看她的那一眼,那仿佛在说:快走……

她的身影在海风中多么熟悉,她无力地垂下来,像一袋面粉僵硬地瞬间拖入水里。

海面炸开的浪花里闪过一隙鳞光,某种超越人类理解范畴的嘶鸣好像发誓要将所有舷窗全部震碎。

巨大的怪物的声音好像是一个人在逼到绝望中发出的嚎叫,也像是极度悲伤发出的痛哭,悠长又毛骨悚然。

楚月棠躺在血泊里,眼睁睁看着母亲的衣物残片被漩涡吞没,她自己的脸渐渐褪成惨白。

母亲的血色的肠子就在自己腿边。

楚月棠拖着弟弟向后爬去,甲板上的血水在他们身后拖出两道蜿蜒的痕迹。甲板上的水手们的手电筒光柱乱晃,像被困在玻璃瓶里的萤火虫,忽明忽暗地扫过破碎的金属、救生艇、和一些不忍直视的在甲板上仍在抽搐的躯体。

一些人蹲在他们身边,他们在抢救这些在鱼雷爆炸中受到重伤的人。

楚月明的手腕在她掌心里发抖,像只垂死的鸟,她把他拼命拽到相对来说远离海水的一处凹陷的铁壁旁,背靠着冰冷的钢板。

心脏在肋骨下狂跳,几乎要撞碎胸腔。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可她咬住嘴唇,不敢出声,喉咙里还是挤出一丝呜咽,多么微弱、颤抖、支离破碎。

甲板上比刚才更加安静了。

没有喧闹,没有大吼,好像连风声都消失了,只剩下火焰和烟雾。

海水“啪啪啪”的有力地拍过来,细密的水珠冲上栏杆。

楚月棠抬起泪眼,望向那片黑暗。

起初她以为那是座礁石,或是船身一处地方被炸飞,插在海中。可它太高了,高得几乎与夜空相接,轮廓在月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冷光,仿佛只是海的一部分。

它好像在观察。

甲板上的人群又在哭喊、推搡,可楚月棠的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的心跳了。

她明明看见就是有东西静默地立着,若隐若现,然后它甩了一下头。

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可那一瞬间,楚月棠的瞳孔里映出了两盏幽冷的金光,是竖瞳,爬行动物般的金色瞳孔,在一片黑幕中微微发亮,是两轮海中的残月。

明明看上去那么僵硬,那么不自然,可它的影子却在缓缓朝这边靠近,没有什么大幅度的晃动,好像灵魂飘动。

乌黑色的长长的轮廓,加上很多人已经将手电筒照向了它,才勉强看清它的嘴微微张开,梭鱼般的利齿密密麻麻,可吻部却如鹰喙般光滑锋利,末端还带着钩状的尖刺。 然后,它吼了一声。

是无数人在绝望中撕心裂肺的哭嚎悲鸣,声浪穿透空气,震得甲板上楚月棠的耳膜刺痛,仿佛有钢针直接扎进脑髓。

人群的尖叫声戛然而止,所有人僵在原地,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

楚月明死死抓住她的袖子,她下意识搂住他,可自己的手也在抖,像是要把弟弟揉进骨血里。

那怪物依然没有动,它只是盯着甲板,金黄的竖瞳微微收缩,像在审视,又像是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