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石碑幻影(1/2)

1995年的泉州,空气里总漂浮着海盐与旧梦的味道。那年夏天特别闷热,蝉声嘶哑得像要把时光扯破。清净寺那堵刻着古兰经的米哈拉布墙,就是在这样一个午后突然开始呼吸的。

马阿訇记得清楚,那天他正跪在殿内做晡礼。夕阳斜穿过石窗,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就在叩首的瞬间,他听见墙壁深处传来一声叹息——那绝不是风声,是带着胸腔共鸣的、苍老的人声。他猛地抬头,看见青石墙面正在渗出琥珀色的光,阿拉伯语的诵经声从微弱到清晰,仿佛隔着一千层纱布,正被人一层层揭开。

“起初我以为是耳鸣。”后来马阿訇对文物局的人说,他枯瘦的手指始终在捻动念珠,“可那些字在发光,像是用蜂蜜写的经文被火烤化了。”

更骇人的是墙面上浮出的人影。先是戴着缠头的老者,鼻梁高得能在墙上投下阴影,接着是穿波斯锦袍的商人,腰间银币叮当作响——尽管这一切都是无声的幻影。他们跪拜、祈祷、哭泣,有一个少年甚至回过头,与马阿訇对视了三秒。少年眼角有颗痣,像凝固的泪滴。

当夜暴雨倾盆。雷劈中院中古榕,树根翻起时带出一方墓碑。碑文是阿拉伯语与汉文交织:“赛义德·本·艾哈迈德,生于设拉子,卒于至元二十八年。他的商船沉在刺桐港,他的灵魂却永远走在回家的路上。”

马阿訇用衣袖擦去泥土时,浑身剧烈颤抖——碑文记载的籍贯,与昨日幻影中那个眼角带痣的少年自报的家乡完全一致。

“亡魂要回家了。”九十二岁的陈奶奶拄着拐杖站在寺门外,雨水浸透她的黑布鞋,“这座寺原本就建在番客墓园上,当年修后墙时,我就见过他们。”

幻影开始有规律地出现。每逢礼拜五主麻日,墙壁便化作透明的帷幕,宋元时期的景象在月光下纤毫毕现:波斯商队牵着骆驼走过,香料袋漏下乳香粒;戴面纱的妇女用波斯语呼唤走失的孩子;有个总是背对现世的青衣人,肩头停着只翠鸟。

马阿訇渐渐能分辨出不同灵魂的气息。那个叫哈桑的珠宝商身上有龙涎香的味道;少年易卜拉欣走路时左腿微跛;最让他揪心的是总蹲在角落的老者纳斯尔,每次幻影消失前都会伸手似乎想抓住什么。某天深夜,马阿訇竟感觉有冰冷的手指掠过自己脸颊,墙上的纳斯尔嘴唇翕动,墙缝里随之飘出两个字:“帮…我…”

恐惧如藤蔓缠绕。马阿訇开始失眠,眼窝深陷。他试过用玫瑰经驱邪,却在念诵时看见墙面渗出血珠;他偷偷请来佛寺的钟声镇煞,结果当夜幻影中的亡魂全部面向他,空洞的眼窝里飞出萤火虫。

转折发生在碑文全部出土后。共七方墓碑,对应七位波斯商人。最后一方属于纳斯尔:“此人毕生搜集泉州港海图,临终焚稿,遗言‘归路即来路’。”当晚马阿訇梦见自己沉入深海,看见纳斯尔把一捆羊皮卷塞进珊瑚丛。

次日他鬼使神差地租船出海,在梦中的珊瑚礁真的捞起锈蚀的铁匣。打开时,海风里突然飘来久违的乳香——那是纳斯尔身上特有的味道。匣中除了海图,还有封以波斯文写就的家书:“父亲,若你找到这封信,我已在刺桐城化作黄土。请告诉妹妹,我留给她的嫁妆埋在石榴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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