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鳄鱼山的钟声(2/2)

海底的钟声再次响起,“铛——”,与岛上教堂的钟声依旧严丝合缝。这一次,阿海清晰地感觉到,脚下传来微微的震动。他猛地想起一个古老的传说,岛上老人喝多了酒会絮叨的传说:一百多年前,确实有一艘装载着教堂大钟和建筑材料的外国帆船,在鳄鱼山附近海域遭遇风暴沉没了。据说,那口钟就永远留在了海底。而岛上现存教堂的那口古钟,在很多年前一次修缮时,人们发现钟体内部有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纹,敲击时声音总会带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杂音,工匠想尽办法也无法修复,仿佛那裂纹是与生俱来的缺陷。

此刻,这海底与岸上的钟声如此完美契合,难道……难道这海底的钟,才是“完整”的?而岸上的钟,因为某种原因,在沉船那一刻就“裂开”了,一道伤痕留在了实物上,另一道更深的伤痕,连同那段淹没的历史,则沉入了时间的海底?

幻影中的布道还在继续,临高话的音节古老而拗口,讲述着天国的福音,在此情此景下,却更像是来自冥府的招魂曲。阿海看到那些教众的幻影开始微微晃动,他们似乎……在唱歌?一种空灵、缥缈,没有歌词只有旋律的圣歌,混在临高话的布道和双重钟声里,丝丝缕缕地钻进他的耳朵。

他的感官被这超自然的景象和声音彻底淹没。视觉是扭曲的历史残影,听觉是跨越阴阳的共鸣,嗅觉里似乎也混入了海底淤泥的腥臭和古老木料腐烂的气息。恐惧不再是简单的害怕,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对时间和未知的战栗。他想起了自己那艘坏掉的船,想起了生活的重压,在这一刻,那些世俗的烦恼似乎被这诡异的景象对比得无比渺小,又无比真实。他内心挣扎着,是留在这令人窒息的恐惧中,窥探这不可思议的秘密,还是转身逃离,回到虽然艰难却熟悉的人间?

就在他内心天人交战之际,那传教士的幻影突然停止了布道。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脸完全转向了阿海的方向。这一次,那空洞的目光似乎聚焦了。传教士抬起一只近乎透明的手,指向阿海,或者是指向阿海身后的鳄鱼山。

海底的钟声陡然变得急促起来,“铛!铛!铛!”一声声敲在阿海的心口上。岛上的钟声也随之急促,但那裂痕带来的杂音似乎被放大了,两种钟声的同步开始出现极其细微的偏差,产生了一种令人牙酸的、不和谐的摩擦感。

阿海顺着那传教士手指的方向,下意识地回头,望向鳄鱼山狰狞的黑色岩壁。在夕阳最后一抹余晖的照射下,他恍惚看到岩壁上似乎也浮现出了一些模糊的刻痕,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是航海图……

“轰!”

一声巨大的浪头砸在礁石上,粉碎成万千白色的水珠。阿海被震得一个趔趄,再回头时,海面上的教堂幻影开始剧烈晃动,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传教士和教众的身影迅速淡去,那些空灵的歌声、临高话的布道,也戛然而止。

只有那海底的钟声,还执拗地、沉重地,最后响了一声。

“铛————————”

余音袅袅,最终消散在海风里。

一切恢复了原状。只有海浪不知疲倦的喧嚣,和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海藻腐烂般的陈旧气息。

阿海浑身冷汗,衣服紧紧贴在背上,海风吹过,带来刺骨的寒意。他连滚带爬地逃离了鳄鱼山海岸,一路不敢回头。

后来,台风过去的很多天里,阿海都精神恍惚。他偷偷去岛上教堂看过那口古钟,钟体上的裂痕依旧。他问过管理教堂的人,那天台风过后,是否敲过钟?对方摇头,说钟楼的绳子都断了,没人去敲。

他也查过资料,隐约得知,19世纪末,确实有法国传教士在北部湾地区活动,其中一些人,为了融入当地,确实学习并使用过临高话等方言。

一切都似乎有迹可循,却又都笼罩在那场诡异的幻影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