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魂夜钟鸣(1/2)
咚~咚~咚~
三更天了。福州城像一具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尸体,死沉死沉。更夫老陈佝偻着背,手里的竹梆子敲得有气无力。雾气浓得化不开,不是寻常的白雾,是那种带着腥气的、灰扑扑的瘴雾,吸进肺里,一股子铁锈混着烂泥塘的味道。三坊七巷的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映着他手里那盏昏黄的气死风灯,光晕在雾里挣扎,照不出三步远。
老陈在这巷子里敲了四十年更,闭着眼都能摸清每块石头的纹路。可今晚,这巷子陌生得让他心慌。路过林觉民故居那堵风火墙时,他眼皮猛地一跳。墙上似乎有东西在蠕动,像是一大片暗色的苔藓活了过来。他凑近了,举起灯——那不是什么苔藓。
是字。
一个个殷红的字迹,正从斑驳的灰白色墙体里缓缓沁出,如同伤口渗血。笔画蜿蜒,带着一种黏稠的质感。老陈不识字,但他认得那字的形状,巷口说书先生常念叨,那是林家少爷那封《与妻书》里的句子。
“意映卿卿如晤……”
他仿佛听见一个极年轻、又极疲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闽地口音的官话,字字泣血。那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直接钻进脑仁里的。与此同时,一股浓得让人作呕的甜腥气,混杂着陈年墨锭和新磨朱砂的味道,劈头盖脸地压过来。老陈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手里的灯笼猛地摇晃,光影乱颤,墙上的血字也跟着扭动,像一条条垂死的红色蚯蚓。
他踉跄着后退,想喊,喉咙却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扼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就在这时,隔壁严复的宅邸里,毫无征兆地响起了吟哦声。
不是严老爷子本人的声音,那声音更苍老,更哑,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执拗,一遍又一遍,反反复复,念着同一段诘屈聱牙的句子。老陈听不清具体字眼,只觉得那声音像一把生锈的锉刀,在他天灵盖上反复刮擦,磨得人头皮发麻。伴随着吟哦声,是哗啦哗啦急促的翻书声,还有毛笔狠狠掼在砚台上的脆响。一股旧纸堆的霉味,混合着一种冰冷的、属于金石古玩的铜腥气,从紧闭的门扉窗缝里丝丝缕缕逸散出来。
老陈两股战战,几乎要瘫软在地。这不对劲,太不对劲了。死人留下的字,死人读的书,都在这个亡城前夜活过来了。他想跑,可双腿灌了铅。雾气更浓了,那灰蒙蒙的瘴气里,开始夹杂一种低沉的、如同无数人同时哽咽的嗡鸣。
他跌跌撞撞往坊巷中心逃。经过林则徐后人聚居的那片大宅时,那嗡鸣声陡然拔高,汇聚成一个洪亮、愤怒,却又带着无尽悲怆的宣言。是林老爷子的声音!老陈去年还听过他站在祠堂前训话,中气十足。可此刻,这声音像是从地底深处,或者从极高极远的夜空里砸下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重量,砸得老陈心胆俱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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