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墙上的公式(2/2)
声音的来源,是屋后那个早已废弃不用的防空洞。
王崇义几乎是凭着本能,跌跌撞撞地冲出屋子,绕到屋后。防空洞的铁门锈迹斑斑,挂着一把早已锈死的大锁。但乐曲声,正清晰地、不容置疑地从门缝里,从通风口的缝隙中,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
他猛地想起,就在昨天,罗布泊试验场传来的加密简报里,曾提到为了鼓舞士气,在成功爆炸后,现场指挥部的高音喇叭曾循环播放《东方红》……
这里的乐曲声,与简报中描述的罗布泊现场播放的频率、甚至那细微的电流杂音,完全一致!
这不是幻听。算盘的自动运算,墙上浮现的绝密公式,还有这穿越了千山万水、从死亡之海同步到深山老林的乐曲……它们联系在一起,指向一个王崇义无法理解、更无法接受的恐怖事实。
他连滚带爬地跑回宿舍,摇醒了老李。老李睡眼惺忪,骂骂咧咧,但看到王崇义惨白的脸和哆嗦的嘴唇,也清醒了大半。两人再次回到故居。
算盘依旧安静。墙上的公式却还未完全消退,像烙印一样,颜色变淡,但轮廓依稀可辨。防空洞里的《东方红》也还在隐隐约约地响着。
“见……见鬼了……”老李的酒彻底醒了,声音发颤。
“不是鬼,”王崇义靠着门框,浑身发软,一种更深沉的恐惧攫住了他,“是……是‘它’。是那个‘东西’。”
他们这些核心人员,或多或少都知道一些理论极限外的猜想。极端能量释放,是否会扰动时空?巨大的能量和信息的瞬间爆发,是否会在某些特定的、承载了过多记忆和情感的地点,留下某种……“回响”或“烙印”?
这一夜,无人入睡。两人守在冰冷的屋子里,听着那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东方红》,感觉时间都凝固了。王崇义看着墙上渐渐淡去、却仿佛刻进了他脑子里的公式,那些他曾经为之呕心沥血、甚至不惜牺牲一切也要守护和验证的符号,此刻却带着一种阴森的气息。
他想起了几年前牺牲的同事老周,在一次意外事故中,身体被严重辐射,最后的日子里痛苦不堪,却还在病床上用颤抖的手演算数据。那墙上的某一处笔迹,分明就是老周的!他想起了邓公,每次离开这里去往更核心的试验场时,那深沉而坚定的眼神,里面藏着多少无法言说的压力和决绝。
这些情感、这些记忆、这些耗尽心血的计算,是不是并没有随着时间流逝,而是被这座房子、这片土地记录了下来?在原子弹成功引爆,那巨大的能量跨越空间产生某种难以言喻的共鸣时,它们就被激活了,以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显现出来?
这不是恶意作祟,这是……执念的回响。是无数个不眠之夜,无数滴洒在图纸上的汗水,无数次濒临绝望又咬牙坚持的灵魂碎片,在这一刻,被那声来自远方的巨响,唤醒了。
天快亮时,乐曲声终于停了。墙上的公式也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算盘静静地躺着,像个普通的物件。
阳光透过窗棂,照亮了满屋的尘埃。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王崇义和老李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般的疲惫,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恐惧并未完全消散,但它被一种更深沉的悲伤、敬意和莫名的牵绊所覆盖。
他们默契地没有再提起这件事,报告不知从何写起,也无人会信。只是,从那以后,王崇义每次走进那间屋子,都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存在。他不再害怕,反而会在夜深人静时,独自坐在里面,抚摸那冰冷的算盘,凝视那空白的墙壁。他似乎能听到那些早已离去、或远在他方的同志们无声的交流,能感受到那种超越了生死、对事业近乎宗教般虔诚的执着。
那声爆炸,不仅震惊了世界,也仿佛打通了某个维度,让奉献与牺牲的灵魂,得以在这片他们深爱并为之耗尽心血的土地上,留下永恒的、带着一丝悲怆与骄傲的低语。而活着的人,则背负着这一切,继续前行,内心挣扎着,也成长着,明白了肩头担子的另一种沉重。
故居依旧安静,竹林在风中沙沙作响,仿佛什么都知道,又仿佛什么也没发生。只有知情者的心里,明白那片阴影之下,藏着怎样惊心动魄的过往与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