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甪直水影(2/2)

“他是不是还守在那里?”老沈的妻子突然在黑暗中开口,声音颤抖。

老沈没有回答。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常带他去水利遗址,指着那些锈迹斑斑的机关说,沈家世代都是水系的守护者。到了他这一代,遗址荒废,这传承也就断了。

第三天夜里,老沈做了个梦。梦中,祖父站在水利工程的石闸上,浑身湿透,向他招手。醒来时,窗外雷声隆隆,暴雨如注。

老沈披上雨衣,拿起手电,独自向水利遗址走去。遗址位于古镇西头的荒僻处,几座石闸和木制水车在风雨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走近遗址,老沈惊讶地发现,那些本应干涸的水道竟然水流湍急,水声轰鸣。更令人震惊的是,主闸门处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正在费力地转动闸轮。

“谁在那儿?”老沈大喝一声,手电光刺破雨幕。

那人影缓缓转过身来。在闪电的照耀下,老沈看清了那张脸——与他家中相册里的祖父一模一样。

“闸...必须关上...”那人影发出低沉沙哑的声音,像是从水底传来,“水要淹了古镇...”

老沈僵在原地,浑身冰凉。又一记闪电划过,他看清了那人影脚下的地面——没有人影,只有一滩不断扩散的水渍。

恐惧像冷水一样浇遍全身,但奇怪的是,一种莫名的责任感让他没有转身逃跑。他想起了沈家的传承,想起了祖父的牺牲,想起了古镇居民们的安危。

“爷爷?”他试探着向前一步。

那人影——或者说那东西——点了点头,继续费力地转动闸轮。老沈注意到,水位正在快速上涨,已经漫过了遗址周围的矮墙。

“帮帮我...”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响在脑海里。

老沈深吸一口气,走向闸轮。触手的金属冰冷异常,几乎粘住他的皮肤。他与那东西并肩转动闸轮,每一次用力都让闸门下降一分。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哭声——细细的、像是从水底传来的哭声。他扭头看去,水面上浮现出无数模糊的人影,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都穿着民国时期的服饰。他们伸出手,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那是...1937年的大水...”祖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多人没来得及撤离...”

老沈突然明白了,这水利工程不仅是调节水流的设施,更像是一扇门,连接着现在与过去。而今晚,这扇门被某种力量打开了。

用尽全身力气,他与祖父的幽灵一起将闸门彻底关闭。水位开始下降,水面上的人影渐渐消散。最后一道人影消失前,老沈看见一个老妇人向他挥手致谢——那是周婆婆的母亲。

雨停了,东方泛起鱼肚白。老沈独自站在遗址上,浑身湿透,筋疲力尽。祖父的幽灵已经消失,只留下一地水渍。

回到镇上时,古河道的水位已经下降,倒影也不见了。居民们纷纷出门,庆幸洪水没有侵袭古镇。

只有老沈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从那天起,他每天黄昏都会去水利遗址坐坐,擦拭那些锈蚀的机关,确保闸门牢固。

有时,在夜深人静时,他似乎能听到从水底传来的、遥远的哭声和呼唤。但他不再害怕,因为他知道,那是过去的回声,是历史的重量,是沈家世代守护的秘密。

古镇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偶尔,当老沈蹲在河边抽烟时,会盯着水面出神。阿四等人不再谈论那夜的奇事,但看向老沈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水依旧在流,载着过去与现在,载着生者与逝者,载着一个古镇所有的记忆与秘密,悄无声息地流向不可知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