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石碑幻影(2/2)

马阿訇泪流满面。他想起自己早夭的女儿,想起她临死前攥着他的手指说“爸爸,石榴花开了吗”。那一刻,恐惧突然转化为某种共情——原来亡魂的执念,不过是最寻常的相思。

他开始主动与幻影互动。给咳嗽的哈桑递水杯(水杯在幻影中化作银壶),帮易卜拉欣修理松动的鞋带(少年惊喜地跺脚)。唯独纳斯尔始终背对众生,肩头的翠鸟日渐憔悴。

某个满月之夜,马阿訇被拽入墙中世界。

时间在这里折叠。他看见纳斯尔临终场景:老人颤抖着焚烧海图,火焰中浮现的是他远在波斯的女儿婚礼现场——因为她嫁给了仇家之子,老人赌毁掉毕生心血作为惩罚。翠鸟其实是女儿的化身,被诅咒永远囚禁在父亲肩头。

“解开诅咒的方法,”翠鸟突然口吐人言,“是找到还活着的后人。”

马阿訇发动全城寻找,终于在华侨档案里发现线索:纳斯尔的外曾孙女索拉雅住在香港,是位患癌的舞蹈教师。越洋电话接通时,索拉雅说今早刚梦见祖父肩头停着翠鸟。

她连夜赶来。当这个与幻影中纳斯尔眉眼相似的女人走进大殿时,墙壁突然发出呜咽。所有幻影集体转身,纳斯尔终于回过头——他的脸与马阿訇一模一样。

“原来我就是纳斯尔的转世。”马阿訇恍然大悟自己为何终生未娶,为何总在画相同的海图。他亲手烧掉的海图,必须由他自己重生补绘。

在索拉雅的见证下,马阿訇用三个月时间重现了全套宋元时期刺桐港航海图。完工那夜,七位波斯商人的幻影在墙前齐聚,朝着麦加方向深深叩拜。墙壁恢复成普通青石,只留下句话在风中飘散:“归途已通,多谢乡党。”

后来索拉雅癌症奇迹般好转。她留在泉州开了波斯语培训班,教材用的正是马阿訇翻译的墓碑文集。有人看见马阿訇和她在清净寺种石榴树,土里埋着那艘锈蚀的铁匣。

寺墙再未显灵,但每逢主麻日,晨光投射在石墙上时,隐约能看到七道影子并肩而立。海风吹过,带来遥远的、咸腥的归乡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