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黄河透明棺(2/2)

古丽哭着求巴特尔想想办法:“阿塔,您是草原上最懂古老规矩的人,您一定知道该怎么做!”

巴特尔沉默了很久,然后走进了毡房深处,翻出了一个古老的木箱。箱子里装着他年轻时做巴克斯(萨满)的法器——鹰羽、铜铃、绣着神秘图案的布幡。

“我放下这些东西四十年了,”巴特尔声音低沉,“自从你母亲去世,我就不再与神灵对话。”

叶尔肯震惊地看着父亲。他只知道父亲曾是草原上备受尊敬的老人,却不知道具体原因。

“现在,该重新捡起来了。”巴特尔说。

午夜时分,巴特尔穿戴整齐,手持神杖,在毡房前点燃了篝火。他摇响铜铃,开始吟唱古老的请神歌。

冬不拉的弹奏突然停止了。岩画中的古歌也安静下来。整个草原只剩下巴特尔苍老而有力的歌声在夜空中回荡。

雾中的人影慢慢围拢过来,在火光边缘若隐若现。

巴特尔的声音越来越高亢,他不再是那个弯腰驼背的老人,而是变成了能与神灵对话的巴克斯。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光,身体随着吟唱节奏摆动。

突然,他停了下来,转向儿子。

“他们不是要伤害我们,”巴特尔说,“他们是要告诉我们一件事,一个被遗忘的承诺。”

“什么承诺?”叶尔ken颤声问。

“乌孙王临终前发誓,他的血脉会永远守护这片草原。但他的后代离开了,誓言被遗忘了。现在草原在变化,他们担心最后的守护者也要离开。”

叶尔肯愣住了。他确实在考虑搬到伊宁市去,让儿子在城里上学。这件事他只对妻子说过。

“你是怎么知道的?”他问父亲。

巴特尔没有回答,而是指向雾中。一个人影慢慢清晰起来——那是一个骑着白马的乌孙武士,手持长矛,头戴羽冠。

“他说,他是你的祖先,”巴特尔的声音变得空洞,“也是我的。”

人影举起长矛,指向夜空。群星突然变得异常明亮,银河如一条发光的河流横贯天际。

接着,更惊人的事情发生了——那把老冬不拉自己飞了起来,悬在半空中,琴弦发出柔和的光芒。它开始弹奏那首离别之曲,但这次,旋律中多了希望和慰藉。

岩画中的古歌再次响起,与冬不拉的演奏和谐地交织。

雾中的人影开始慢慢消散,如同晨露在阳光下蒸发。他们向巴特尔点头致意,然后化作缕缕轻雾,消失在夜色中。

当最后一个人影消失时,冬不拉轻轻落回地面,恢复了平静。

草原恢复了正常。风依旧吹,虫依旧鸣,远山的雪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天快亮时,巴特尔疲惫地坐回毡房前,看着手中的鹰羽神杖。

“他们会回来吗?”叶尔ken问。

“只要草原还在,他们就永远在。”巴特尔说,“我们不是草原的主人,只是暂时的守护者。这个道理,我差点忘了。”

他看向儿子:“你还想去伊宁吗?”

叶尔肯沉默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这是我的家。我们的根在这里,我们的故事在这里。”

太阳升起时,那拉提草原恢复了往日的美丽和平静。但有些东西永远改变了——叶尔肯对这片土地的理解,巴特尔与古老传统的重新连接,以及那把偶尔会在夜深人静时自动发出轻微嗡鸣的冬不拉。

巴特尔说,那不是闹鬼,是记忆。草原记得每一个曾经在这里生活过的人,每一首被唱起的歌,每一个被许下又被遗忘的承诺。

“我们以为自己在书写历史,”老人望着远方的雪山说,“其实我们只是历史中的几个音符。重要的是,当古老的旋律再次响起时,我们是否还能跟着唱和。”

从那以后,每年的那个夜晚,巴特尔都会在岩画前弹奏冬不拉,唱起那首古老的离别之曲。有时,风声中似乎会传来遥远的和声,像是跨越千年的回应。

草原记得,永远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