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秦淮夜渡(2/2)

“您听过纸船借命的说法吗?”女人用长指甲划着船舷,木屑脱落处露出暗红色纹理,“每盏河灯都要带走一个生魂。”

老陈终于看清她耳后的秘密——那片反光的皮肤下,密密麻麻刻着生辰八字。最鲜亮的那个赫然是“庚戌年癸未月乙巳日”,正是1991年的农历鬼节。

雾浓得化不开时,画舫上的歌声突然戛然而止。所有民国装扮的宾客都转向摇橹船,他们举着的酒杯里漂浮着指甲大小的纸船。老陈胯下的旧船开始剧烈摇晃,船底传来指甲刮擦的声响,与他三年前捞起的女尸指甲缝里的青苔一个味道。

“时辰到了。”女人轻笑。她摘下发间的银簪,簪头竟与老陈母亲遗留的那支完全相同。1942年饥荒,母亲就是当着六岁老陈的面,用这支簪子换回半袋糙米。

河心突然漩涡翻涌,某艘现代游船的马达在此刻熄火。船客们的惊叫声中,老陈看见漩涡里升起白骨搭成的台阶,每级台阶上都站着穿寿衣的艄公,手里都提着与他那盏一模一样的煤油灯。

“陈家的船,该回来了。”最年长的艄公开口,缺了舌头的口腔里游出金色鲤鱼。老陈猛然记起家族秘闻——他太爷爷在光绪年间,曾用摇橹船送过三百冤魂。

当女人的手触到他咽喉时,老陈反而平静了。他扯开衣襟,露出胸口的青色胎记——那正是秦淮河支流图谱。雾霭深处传来婴儿啼哭,他想起妻子难产那夜,接生婆说孩子脚底踩着莲花状淤青,是水鬼找替身的印记。

“我的船不渡往生人。”他终于吼出祖训,将煤油灯砸向船头。火焰遇水竟燃成碧色,映出女人空洞眼眶里游动的螺蛳。在那些螺壳表面,他看见自己历代先祖撑船的身影在火光中依次闪现。

晨光初现时,捞沙船在桃叶渡口发现了昏迷的老陈。他手里紧攥着半片民国时期的船票,日期模糊印着“民国廿六年”。而据航道局记录,那夜共有七艘游船导航系统短暂失灵,全部指向某个不存在于地图的坐标——正是1937年白玉霜沉棺的旧河道。

老陈醒来后,总在雨天听见绸缎摩擦声。他的摇橹船后来在河心打捞起个描金首饰盒,里面除却干枯的栀子花瓣,还有张保存完好的胎儿b超图——影像轮廓与老陈早夭的儿子惊人相似。

此后每个起雾的夜晚,他都会在船头多备一副碗筷。有晚归的渔人说,曾看见老陈的船在雾里与某艘灯火通明的画舫并行,船头坐着穿阴丹士林旗袍的女人,怀里抱着个脚踩莲花的婴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