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雪楼图(2/2)

阿娉守着“镇澜楼”,内心充满了挣扎。这楼是祖父在古巴做猪仔(华工)攒下血汗钱所建,一砖一瓦都浸透着血泪。它既是家族的荣光,也是一道沉重的枷锁,将她牢牢拴在这片土地上,耗尽了她的青春。她曾无数次在梦里诅咒这楼的阴森与不便,渴望逃离。可如今,当先祖的魂灵似乎真的附着其上时,她感到的却不是亲近,而是一种被窥视、被审判的寒意。

一夜,暴雨倾盆。雷声像巨大的鼓槌,敲打着大地。闪电撕裂天幕的瞬间,阿娉透过窗户,骇然看见“镇澜楼”的幻影并未因暴雨而消散,反而更加凝实。那个酷似祖父的幻影,不再专注于建楼,而是站在楼顶,隔着雨幕,直勾勾地“望”着她。那眼神空洞,却又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悲凉与期盼。

一道惨白的闪电过后,震耳欲聋的雷声几乎要掀翻屋顶。阿娉清晰地看到,那幻影抬起手,指向碉楼地下室的入口。与此同时,她胸口的玉坠——祖父留下的唯一贴身物件,突然变得滚烫。

一股莫名的力量驱使着她。阿娉抓起手电筒,顶着狂风暴雨,用颤抖的手打开那把生锈的铜锁,走进了阴冷潮湿、散发着浓重霉味的地下室。这里堆满了破旧的农具和杂物,她从未深入探究。

在手电筒微弱的光圈下,她鬼使神差地挪开角落几个布满蛛网的麻袋,发现墙壁上有一块松动的青砖。她用力抠开砖块,后面赫然是一个小小的、隐蔽的壁龛。里面放着一个用防水油布紧紧包裹的铁盒。

铁盒里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一叠泛黄的信纸,最上面是一封字迹娟秀、却因泪渍而有些模糊的信:

“吾夫见字如面:闻尔在金山染疫身故,妾心俱碎。楼虽将成,然念尔孤魂飘零海外,妾亦无意独活……此楼乃尔心血,亦是吾等羁绊。望后世子孙,莫忘根在此处,莫使楼宇倾颓,香火断绝……”

落款是“民国廿四年,冬”。

阿娉瘫坐在冰冷的泥地上,泪水奔涌而出。她终于明白了。这1833座碉楼,不仅仅是建筑,它们是1833个沉甸甸的盼归故事,是1833份未能安息的执念。祖父并非病故海外,而是客死他乡,祖母随之殉情。这碉楼,是他们未能圆满的梦,是跨越生死的牵挂。那些幻影,不是索命的厉鬼,是漂泊异乡的游魂,借着这百年一遇的契机,集体归来,只为看一眼他们用血汗浇铸的根,提醒后人,勿忘来处。

也就在那一刻,楼外所有的灯火幻影,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掐灭,骤然消失。雨停了,万籁俱寂,只有阿娉手中那封家书,沉甸甸的,承载着跨越时空的悲怆与嘱托。

天亮了,阳光刺破云层,1833座碉楼静静矗立,与往常并无不同。专家们的报告最终归结为“罕见的、成因不明的集体光影现象”。

但开平人心里都清楚,那一夜,他们见证了另一种意义上的“真实”。阿娉依然守着“镇澜楼”,只是眼神里不再有往日的怨怼与挣扎。她开始细细整理祖辈留下的物件,记录那些口耳相传的家族史。

偶尔,在月色清朗的夜晚,她会坐在楼顶,仿佛能听见风中传来遥远的、带着咸腥海风的叹息。她知道,那些魂灵并未远去,他们就栖息在这一砖一瓦里,守护着这片他们魂牵梦绕的故土。而那场震惊世人的“鬼建楼”,不过是他们一次深沉的、集体的回光返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