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岳阳楼记(2/2)
“它们…它们一直在疼。”他喃喃道,捂住心口。
范仲淹的幻影叹息:“楼非木石,乃人心所铸。忧乐俱存,方为完整。”
陈青山忽然明白了——自己不愿交钥匙,并非恋栈,而是潜意识里感知到楼的“疼痛”,像老狗守护受伤的主人。
但恐惧仍在升级。
四重楼影开始向中心挤压,时空似乎要崩塌。元楼倒影中冲出个浑身湿透的守夜人(或许是某代溺亡的前任),面目浮肿,直勾勾盯着他;清楼窗口有个穿官服的(像是修缮官员),机械地重复着“塌了,全塌了”的口型。最可怕的是宋楼基座下,无数工匠的幽影在垒砌砖石,他们的号子声变成哀嚎:“撑住…撑住啊…”
陈青山蜷缩在地,几十年的无神论彻底瓦解。他想起自己在这楼里度过的一生:三年自然灾害时在楼顶种红薯果腹,文革时冒险藏起部分匾额,改革开放后给第一批外宾当讲解员…每一次楼难,他都陪着。
“俺…俺只是个小人物。”他对范仲淹的幻影哽咽,“扛不起千年重担。”
幻影的手轻按他肩头(没有实质触感,只有一丝暖意):“忧乐非负担,乃生命本色。见苦难而悲,见壮美而喜,人心如此,楼魂亦如此。”
这句话如钥匙,打开了陈青山内心某把锁。他挣扎爬起,望向窗外混乱的时空漩涡。恐惧仍在,但某种更古老的东西在血脉里苏醒——是四十五年来,每一天擦拭栏杆、清扫落叶、修补漏缝积累下的“羁绊”。
他做了一件本能的事——走到雕屏前,开始大声背诵《岳阳楼记》。
起初声音颤抖,后来越来越稳。不是朗诵,而是倾诉,像对老友剖白心迹。背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时,他脑海中闪回一生:妻子当年在楼前等他下班的身影,儿子在楼梯学步摔跤的哭声,还有无数游客听过他讲解后恍然的表情…
随着他的背诵,奇迹发生。
四重楼影逐渐同步,最终重叠成唯一的、他熟悉的那个岳阳楼倒影。其他朝代的杂音消退,只余范仲淹欣慰的叹息:“善哉。”
晨光刺破雾霭时,一切恢复原状。
湖面平静,倒映着一九八九年的岳阳楼。墨香散去,只余洞庭湖特有的水汽。陈青山瘫坐在地,浑身冷汗,左腿旧伤火辣辣地疼——却前所未有地轻松。
他慢慢爬起,整了整衣冠,对着空无一人的楼阁深鞠一躬。
次日,他平静地交还了钥匙。接任的年轻人发现,老陈不仅交接了所有档案,还留下本密密麻麻的笔记,记录着每根梁柱的“脾气”、每处榫卯的“病史”。
没人注意到,陈青山离开时,左腿不再跛了。更没人知道,每年农历八月十五雾浓之夜,他仍会回到楼前静坐——不是守楼,而是“陪老友说说话”。
据岳阳景区夜间保安私下传,偶尔在特大浓雾夜,能看到楼内有两盏灯:一盏是现代电灯,一盏是老式马灯。而《岳阳楼记》雕屏上的字迹,在无光源时,会泛起极淡的磷光。
尤其是“先忧后乐”四字,亮得格外久。
仿佛千年的忧乐,都沉淀在那抹微光里,等待着下一个有缘的守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