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灯笼船(2/2)
接下来的日子,陈宝船发现自己开始出现异常。他会突然闻到浓烈的海腥味,即使在关闭门窗的屋里;手指间会无缘无故沾上渔网纤维;深夜,他听见从海上传来若有若无的呼唤:“阿爸...阿爸...”
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他去庙里求了符,挂在门楣上,但夜晚的呼唤声越来越清晰。
一周后的午夜,陈宝船从浅梦中惊醒,清楚地听见门外有脚步声——湿漉漉的,踩在石板路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他屏住呼吸,透过门缝向外看。
月光下,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他家门前,水珠从它的衣角滴落,形成一小滩水渍。那身形,像极了他失去二十年的儿子。
“海生?”他几乎脱口而出。
人影缓缓抬起手,指向海湾方向。
陈宝船猛地拉开门,门外却空无一人,只有一地水迹通向黑暗。
第二天,他病倒了,高烧不退,在梦呓中不断重复:“灯笼...灯笼快灭了...”
在恍惚中,他看见了真相——不是他的儿子海生,而是另一个年轻人的灵魂,明朝那个叫陈远航的年轻渔民,在新婚不久后出海遇难,他的父亲陈德荣一直在等他回家。那艘船,承载的是数百年来所有海上亡魂对归家的渴望。
病中第四天,陈宝船突然清醒了。他挣扎着起床,对哭泣的女儿和焦急的女婿说:“我知道该怎么做。”
黄昏时分,雨又下了起来。陈宝船抱着一包东西,独自走向海滩。那艘灯笼船依然矗立在那里,在雨中显得更加诡异。船头的灯笼在海风中摇曳,火苗忽明忽暗。
“宝船叔!别去!”身后传来村民的呼喊,但他充耳不闻。
他走近船体,闻到一股浓烈的、陈年的海腥味。船舱里,渔网整齐地堆放着,仿佛刚刚结束夜捕。他爬上船,每一步都像踏在回忆的边缘。
船头,那盏灯笼依然在燃烧。陈宝船伸出手,触碰那泛黄的红纸,一瞬间,他仿佛听见了数百个声音的呼唤——有明朝的口音,有民国的话调,还有他再熟悉不过的,儿子海生的声音。
“该结束了,”他低声说,“你们都该安息了。”
他从怀里取出三样东西:一张海生的照片,一件海生小时候的毛衣,和一撮从海生坟前取来的土。他把它们放在灯笼旁,然后划亮火柴。
“爸带你回家。”他轻声说,将火柴伸向灯笼。
就在灯笼被点燃的瞬间,整艘船突然发出柔和的光芒,然后开始变得透明。陈宝船看见船上出现了许多模糊的人影,他们微笑着向他点头致意,然后化作点点光斑,随风消散。
最后消失的,是一个年轻的身影,像极了海生,他向陈宝船挥手,嘴唇微动,说了一句无声的“谢谢”。
灯笼熄灭了,船只完全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雨停了,东方泛起鱼肚白。
陈宝船站在空荡荡的海滩上,二十年来第一次感到内心的平静。他终于明白,那不是索命的鬼船,而是迷失灵魂寻找归途的渡船。而他,陈宝船,一个失去儿子的老渔民,成了他们的引路人。
从此,东极岛上再也没人见过灯笼船。只是在每年的清明和海难者忌日,陈宝船会在海边点一盏纸灯笼,看着它在海风中缓缓升空,像一颗星星,指引所有迷失的灵魂找到归途。
他不再害怕夜晚和海的声音,因为他知道,那不是索命的声音,而是跨越生死的问候。
大海记得一切,也最终抚平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