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显影（2/2）

他的目光，被那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不由自主地向下移动，落在了山脚下那片广阔的明永冰川上。冰川原本是灰白和幽蓝交织的颜色，此刻，却在一种无形的力量作用下，开始浮现出图案。

先是淡淡的金线，如同有一只看不见的巨笔，以冰面为帛，勾勒出复杂到极点的几何图形。外圆，内方，层层叠叠的宫殿、城门……图案越来越清晰，色彩也越来越鲜明，赭石的红，孔雀石绿，金粉的黄……那是一座巨大无比的、正在熠熠发光的曼荼罗坛城！图案精密、对称，充满了宇宙的奥秘感，仿佛神灵亲手绘制的蓝图。

旺堆看得痴了，也吓得狠了。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牙齿磕碰得咯咯作响。他是个粗人，不懂曼荼罗深奥的义理，但他知道，这是佛菩萨的净土，是神圣无比的所在。它此刻，就如此清晰地、奇迹般地显现在凡俗的冰川之上。

然而，神圣的景象并未持续。随着太阳越升越高，光线变得强烈而平常，那回荡在山谷间的诵经声，如同来时一样突兀地，开始减弱、飘远，最终消散在空气里，留下一片死寂，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紧接着，那座巨大的水晶佛塔，光芒开始内敛，透明度下降，渐渐恢复了雪山岩石和冰雪固有的坚硬质感，虽然依旧壮丽，却已是人间景象。

最后，冰川上的曼荼罗图案，那些金色的、彩色的线条，也像浸了水的壁画，色彩晕开，轮廓模糊，一点点地褪去，融入了灰蓝色的冰面之中，再无痕迹。

天地间，又只剩下旺堆一个人，跪在冰冷的土地上，呼出的白气急促而凌乱。刚才那一切，是真实的吗？他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尖锐的痛感传来。不是梦。

巨大的恐惧感并没有随着异象的消失而消退，反而转化成另一种更深沉的东西。他想起了自己这一生，奔波劳碌，计较得失，对神佛的那点敬畏，也带着功利。就在刚才，他亲眼目睹了神迹，那超越了自然规律的展现，让他感到自己以往几十年的生活，是如此的狭隘和卑微。他心里那头死去的牦牛带来的懊恼，此刻显得那么可笑，那么微不足道。

他在那里跪了许久，直到四肢冻得麻木。挣扎着爬起来时，身子晃了几晃。他再次望向卡瓦格博，山峰静默，一如往昔亿万年的岁月。但旺堆知道，有些东西，在他心里，已经彻底不同了。

从那以后，迪庆高原上少了一个精明的牦牛贩子旺堆，多了一个虔诚无比的转经人旺堆。他依旧走在那条路上，但脚步不再匆忙，眼神也不再算计。他脸上的风霜依旧，但那皱纹里，似乎沉淀下了一些更宁静的东西。有人问起他那天的经历，他往往只是简单地说一句：“佛菩萨，显灵了。” 更多的细节，他不愿多讲，仿佛那是一个过于沉重和神圣的秘密，无法用言语承载。

只是每年的那个时节，他总会去到当初那个地方，静静地坐上一整天。没有人知道他在等待什么，或者，他仅仅是在回忆，那个让他灵魂震颤的清晨，那座巨大的水晶佛塔，那回荡在天地间的古老诵经，以及冰川上，昙花一现的曼荼罗圣境。

故事传到外面，有人信，有人不信。但旺堆不在乎。他的内心，自那个早晨起，找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笃定。那神迹，惊吓了他，也最终，安顿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