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秦淮夜渡(1/2)

1991年夏末,秦淮河的水汽比往年更黏稠些。老陈蹲在文德桥墩旁的石阶上,把烟屁股摁进湿漉漉的青苔里。这是他撑摇橹船的第四十个年头,河面上新式游船的马达声像永远咳不痰的肺痨鬼,只有他这条刷了桐油的旧船还固执地保持着人字纹水迹。

“今夜要起雾了。”他对着船头那盏煤油灯喃喃自语。灯罩里突然爆了个灯花,惊得他布满老茧的手抖了抖。

这是秦淮河最诡异的季节。环保局档案室封存着当年记录:1991年8月13日至15日,秦淮河水文异常,溶解氧浓度骤降,声纳探测到不明频率震动。但老陈记得更清楚的是,那夜河面突然飘来的栀子花香——这本该是端午前后的气味。

子时将近,他正准备解缆绳回撤,却听见水面传来丝绸摩擦的声响。不是马达,不是摇橹,倒像无数缎带在月光里舒展。他眯起昏花的眼睛,看见雾气里浮出描金画舫的轮廓,船头立着穿阴丹士林旗袍的女子,发间别着珍珠发卡,正唱着《月圆花好》。

“浮云散,明月照人来——” 歌声像浸过蜜的银针,扎进耳膜带着甜腥的刺痛。老陈猛地去抓船桨,却摸到冰凉滑腻的东西——不知何时,他陈旧的船帮上缠满了新鲜的水草,还挂着几缕暗红色流苏。

现代游船上的游客纷纷举起海鸥相机,闪光灯亮起的瞬间,老陈看见画舫甲板上有更古怪的影子。那些穿着中山装、西装马褂的宾客举着高脚杯,杯里晃动的液体在月光下泛着铁锈色。有个梳双丫髻的小丫鬟蹲在船边洗藕,藕节断裂处渗出的汁液竟是猩红的。

“老师傅,能渡我吗?” 岸上忽然传来吴侬软语。穿织锦缎旗袍的女人撑着油纸伞,伞沿滴落的水珠在青石板上晕出孔雀蓝的痕迹。老陈想说夜船不渡女客,却瞥见她耳后有什么东西在反光——片鱼鳞状的皮肤正随着呼吸开合。

他年轻时听爷爷说过,1937年深秋,有名伶白玉霜在此投河。那夜她本该在画舫唱全本《牡丹亭》,却因怀了某位要员的孩子被当众羞辱。据《秦淮志异》载,她落水时头饰散落,珍珠发卡沉入河底前在月光下化作七颗血珠。

女人轻盈地跃上船头,老陈闻到她袖口传来的不仅是栀子香,还有若有若无的腥气。船身吃水线异常地深了一指,仿佛载着千斤重物。

“去桃叶渡。”她说话时唇角不动,声音却像从水里冒出的气泡。老陈注意到她旗袍下摆湿透,滴滴答答落下的水珠里游动着细如发丝的红色小虫。

河面此刻分裂成两个时空。左侧是现代游船的彩色灯带,右侧民国画舫的琉璃宫灯倒映在水中,竟照出些缺胳膊少腿的人影。有次声波般的哭泣钻进老陈的太阳穴,他想起1944年冬天摆渡过的日本兵,那些刺刀挑破的渔网还沉在某个河湾。

女人忽然哼起评弹。老陈的脊梁骨骤然发冷——他母亲临终前常说,1949年清明前夜,有穿红旗袍的女鬼在河边唱《黛玉葬花》,唱到“原本洁来还洁去”时,沿岸七户人家的门环同时淌出血水。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