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无声自鸣(2/2)

“它们不是在简单地重现历史,”老喇嘛突然醒悟,“它们在展示我们遗忘的承诺。”

凌晨三点,最令人不安的景象出现了。大经堂上空的幻影显示出现代僧人与商人握手交谈的场景,接着是旅游大巴不断驶来,游客们穿着鲜艳的衣裳,举着相机在寺院内随意拍照。转经廊成了旅游路线的一部分,信徒与游客摩肩接踵。

小才让认出幻影中的自己——那是他上个月引导一队游客参观寺院的情景,当时他还为游客演示了如何正确转动经筒。

“我...我只是按照寺里的安排做事。”少年羞愧地低下头。

阿旺扎西没有责备他,因为幻影中又出现了他自己——老喇嘛正在僧舍清点信徒的布施,将钞票整齐地叠放装箱。

“佛门清净地,我们却让它沾满了铜臭。”阿旺扎西喃喃道,四十年的修行生涯第一次让他感到如此羞愧。

转经廊的转速越来越快,金光已如正午阳光般刺眼,诵经声震耳欲聋。阿旺扎西感到一阵眩晕,扶住廊柱才勉强站稳。他明白,这不是神灵的祝福,而是某种警示——寺院的精神核心正在被世俗蚕食,古老的修行传统在旅游业和商业化的冲击下日渐稀薄。

“我们必须改变。”他对小才让说,也对自己说。

凌晨四点,经筒的转速达到顶峰,大经堂上空的幻影开始混合过去与现在的景象——嘉木样活佛与现代僧人对话,传统法会与旅游表演同台进行,经书与门票并排放置。这些荒诞而真实的对比让阿旺扎西心如刀割。

老喇嘛突然跪在经廊前,开始虔诚地忏悔。他不仅为自己,也为整个寺院的偏离正道而忏悔。小才让也跟着跪下,泪水顺着少年的脸颊滑落。

“我们辜负了前辈的苦心。”阿旺扎西的声音哽咽了。

就在这一刻,转经廊的转速突然放缓,金光逐渐柔和,诵经声也变得平和。大经堂上空的幻影最终定格在嘉木样活佛讲授佛法的画面上,活佛的目光慈祥而深邃,仿佛能穿透时空,直视每个人的心灵。

当第一缕晨光染红东方的天际时,转经廊完全静止了。最后一点金光消散在空气中,六字真言的余音也融入了清晨的微风。一切恢复原状,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但阿旺扎西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天亮后,寺中高层紧急开会。年轻一辈的僧人大多主张将昨夜异象宣传为“佛光普照”的神迹,以吸引更多信徒和游客。只有阿旺扎西坚决反对。

“这不是神迹,是责问。”他在会议上直言不讳,“我们在世俗化的道路上走得太远了。”

经过激烈争论,寺院最终采取了折中方案:对外低调处理这一事件,同时开始逐步调整寺院的管理方式,限制每日游客数量,恢复一些被忽视的传统修行。

阿旺扎西被委以重任,负责寺院的“传统复兴”项目。他明白这既是机遇也是挑战,既得利益者会暗中阻挠,习惯于旧模式的僧人也需要时间适应改变。

那天下午,老喇嘛看见小才让在经廊前教导一群游客:转经筒的意义不在于转动本身,而在于每转动一圈时心中的祈愿和正念。少年神情庄重,与昨晚那个惊恐的小喇嘛判若两人。

夜幕降临后,阿旺扎西又一次独自来到转经廊。经筒静默不动,大经堂在月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老喇嘛伸手触摸冰冷的经筒,回忆起昨夜那灼热的触感和眼前流动的历史。

“我不会忘记。”他对着空寂的寺院轻声说,既是对历代祖师的承诺,也是对自已内心的宣誓。

寒风乍起,卷起地上的落叶。阿旺扎西似乎听到风中夹杂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叹息,那叹息中既有欣慰,也有期待。

老喇嘛紧了紧僧袍,举步踏上转经之路。他的手推动第一个经筒,清脆的铃声响彻夜空。这一次,转动经筒的,是一双更为坚定虔诚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