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麦积山佛泪(2/2)
恐惧,像这山间的雾气,无声无息地渗透进来。他是一名唯物主义的科研工作者,此刻却遭遇了科学无法解释的现象。他强迫自己冷静,锁好133窟的门,几乎是逃离了那片区域,手里紧紧攥着那支沾了“佛泪”的棉签。
接下来的几天,研究所的实验室成了老周的避难所,也是他的煎熬之地。他对样本进行了紧急检测。结果出来时,他坐在仪器前,半天没有动弹。
那泪痕里,除了水分子,还含有非常独特的矿物成分——氯铜矿、石绿、朱砂……这是典型的北魏时期绘画颜料配方,与麦积山早期洞窟壁画所使用的颜料成分高度吻合。这不是普通的渗水,这“泪水”,来自一千五百多年前!
与此同时,关于栈道异响的流言开始在工作人员和少数滞留的香客间悄悄流传。有人说半夜听到过诵经声,用的是听不懂的胡语;有人说雾气里看到过影影绰绰的人影,穿着古怪的僧袍。恐惧在悄然蔓延,连白天上山,都让人觉得那赤红的山体仿佛一只沉睡的巨兽,随时会睁开眼睛。
老周内心的挣扎日益激烈。他的理性告诉他,这一定是某种集体幻觉,或者是特殊气象条件导致的声音传播异常(他查了资料,历史上确实有“丝绸之路”的商队经过天水)。但那份检测报告,那冰冷的、客观的数据,像一根钉子,楔入了他的认知体系。他开始失眠,一闭上眼,就是小沙弥流泪的微笑和那无尽的、看不见的驼队。
佛诞日后的第七天,月黑风高。老周决定再去一次133窟。他需要答案,需要一个能让自己、让这一切重回“正常”轨道的解释。他带上手电、记录本,还有一颗忐忑不安的心。
这一次,栈道上的幻象不再是声音和气味。当他走到接近133窟的一段时,眼前的景象让他血液几乎冻结。
薄雾仿佛变成了巨大的投影幕布,一幕景象清晰地浮现出来:几个穿着破烂西域僧袍、面容枯槁的僧侣,正牵着一队疲惫不堪的路驼,艰难地行走在险峻的山道上。骆驼背上,不是丝绸和珍宝,而是一捆捆用牛皮仔细包裹的经卷。僧侣们的眼神炽热而坚定,那是一种近乎殉道者的光芒,仿佛即使肉身湮灭,也要将怀中的信仰送达某个地方。风沙刻在他们脸上的皱纹里,驼铃声沙哑得让人心碎。整个场景是无声的,却比任何声音都更具冲击力。
老周僵立在原地,动弹不得。他感到一种巨大的悲怆和庄严,那是由无数个体用生命和意志凝聚成的历史重量,穿透了时空,压在他的灵魂上。他不再觉得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敬畏和难以言喻的悲伤。他明白了,那小沙弥的泪,或许不是为自己而流,而是为这些千年前筚路蓝缕、舍生忘死的传道者,为那漫长道路上湮灭的无数虔诚灵魂。
幻象持续了大约一分钟,然后像烟雾一样缓缓消散。栈道恢复了空寂,驼铃声也戛然而止。山谷里,只剩下真实的、冷冽的山风。
老周没有立刻进入133窟。他在窟门外站了很久,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他回到研究所,没有对任何人详细说起那晚的见闻,只是将那份检测报告锁进了抽屉深处。
从此,老周变了。他依旧每天巡视石窟,但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他不再仅仅将那些佛像视为研究对象,而是开始尝试去“听”,去“感受”它们承载的记忆与情感。他会长时间地坐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抚摸那些斑驳的壁画,仿佛能触碰到古代画师手心的温度。他内心的挣扎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这片古老山崖、与这段厚重历史更深层次的羁绊与理解。他成长了,从一个纯粹的技术人员,变成了一个能与历史幽灵对话的守护者。
而那“微笑的小沙弥”,脸上的泪痕早已干涸,恢复了那永恒而神秘的微笑。只是,在老周,以及后来一些偶尔感知到异样的敏感者眼中,那笑容深处,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一千五百年前,那条漫长丝路上,关于信仰、牺牲与执念的、未曾完全消散的故事。
麦积山,依旧沉默地矗立着。只是在某些特定的、雾气氤氲的夜晚,栈道深处,或许还会隐隐传来那沙哑的、来自北魏的驼铃声,提醒着偶尔路过的人,历史,从未真正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