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惠山夜戏(2/2)
那是乾隆爷御笔亲题的“惠山泥人”四个金字。此刻,那匾额毫无征兆地震动起来,积年的灰尘簌簌落下。紧接着,四个大字笔画的凹陷处,猛地迸射出七彩的光芒!那光芒并不耀眼,却异常纯粹,赤、橙、黄、绿、青、蓝、紫,流转不定,如同一道无声的、庄严的彩虹,瞬间驱散了作坊里部分的阴冷和诡异。
七彩光芒照在那个跳秧歌的透明阿福幻影上。那幻影的动作明显一滞,脸上的狂乱笑容凝固了,似乎对这光芒极为忌惮。它的舞姿变得迟滞,身体的光芒也开始明灭不定。它朝着匾额的方向,扭曲地躬了躬身,像是在对抗,又像是在畏惧地行礼。
陈泥人看得分明,那御题匾额的七彩光芒,与那泥坯幻影的幽光,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一种中正、祥和,带着皇权的余威和文化的重量;另一种,则是野性的、混乱的、从泥土深处被某种不当之力唤醒的精魂。
幻影与光芒对峙着,作坊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陈泥人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挤压着他的胸腔,让他呼吸困难。他看着自己日夜相对的泥坯,看着祖辈荣光的匾额,心中翻江倒海。这手艺,这传承,到底是什么?是给泥土以生命和美的艺术,还是……一不小心就会打开潘多拉魔盒的禁忌?
也不知过了多久,鸡叫了头遍。
匾额上的七彩光芒渐渐收敛,最终隐没于木质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而那个跳动着的大阿福幻影,也随着光芒的消退,变得愈发淡薄,它最后扭动了一下,像一缕青烟,倏地缩回了架子上那个静止的泥坯之中。
作坊里恢复了死寂,只有月光依旧苍白地照着一地狼藉的泥工具和呆立的泥坯。
陈泥人瘫软在地,冷汗早已浸透了单衣。天光微亮时,他才挣扎着爬起来。他走到架子前,颤抖着伸出手,触摸那个昨夜“活”过来的泥坯。触手冰凉、粗糙,与往常无异。
他抬起头,望着那块恢复平静的匾额,心中百感交集。恐惧还在,但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在滋生。他回想起这大半辈子,为了迎合时势,为了多挣口粮,手下捏出的泥人,是不是少了那份对泥土的敬畏,多了几分浮躁的匠气?是不是这种背离祖训的“心”,惊扰了沉睡在惠山泥深处的“灵”?
他默默地打来清水,一遍遍地清洗那些泥坯,动作缓慢而虔诚。他不再去想什么“多快好省”,手指重新感受着泥巴的细腻纹理和湿润韧性。当他再次拿起雕刀,为一个大阿福勾勒眉眼时,他刻意找回了那种内敛的、带着祝福的笔触,那是师父手把手教他的,安稳,祥和。
自那以后,陈泥人的作坊里,再没有出现过那种诡异的景象。他依旧做着泥人,只是速度慢了下来,神态却愈发安详。他有时会长时间地凝视那块御题匾额,仿佛在与之进行无声的交流。镇上的人都说,陈老头的泥人,好像又有了他师父在世时的那个“魂儿”了。
只是,每到夜深人静,尤其是月光明亮的夜晚,陈泥人偶尔还是会从浅梦中惊醒,侧耳细听。万籁俱寂中,他似乎总能捕捉到一丝极细微、极遥远的,仿佛来自泥土深处的、欢腾又僵硬的秧歌脚步声。那声音提醒着他,有些东西从未真正离开,它们只是蛰伏在光滑的釉彩之下,在每一捧惠山泥的深处,等待着下一个心浮气躁的时代,再次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