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刀魂醒时(2/2)
《创世纪》的吟唱越来越响,现在连孩子们都能听清歌词了。那是在讲述傈僳先祖如何跟着白鹿迁徙,如何在雪山之巅与天神立约。
“我爷爷说过,”嘎拉尼扒的声音在颤抖,“上一次刀魂苏醒是1946年,那年年成不好,但没有一个傈僳人饿死。山神收走了刀,送来了鹿群。”
阿普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拨开人群,一步步走向刀杆。离得越近,他越能感受到那些刀的呼唤——不是语言,而是一种血脉深处的牵引。他看见自家那把祖传的刀插在离地三米处的位置,刀柄上的红绸还在飘动。
“它们在等第一个爬刀杆的人。”嘎拉尼扒说,“从来如此。”
阿普年轻时是寨子里最好的刀杆手。可自从五年前他弟弟从刀杆上坠落身亡,他就再没碰过这仪式。此刻,他看着那些锋利的刀刃,仿佛看见弟弟苍白的脸。
“我去。”阿普说。
当他赤脚踩上第一把刀时,奇迹发生了。刀刃在他脚下变得像石头一样钝,只传来冰凉的触感。他向上爬,听见每一把刀都在低语。这是他太爷爷的刀,砍过英国人的枪管;那是他姑婆的刀,切过救命的草药;还有寨子东头寡妇的刀,是她丈夫留下的唯一念想……
爬到一半时,浓雾突然吞没了他。下面的火把光亮消失了,只有《创世纪》的吟唱还在耳边回荡。就在这时,他看见了弟弟——或者说,是弟弟的影子,正坐在一把横插的户撒刀上,朝他微笑。
“哥,”影子说,“刀杆从来不是通往天上的阶梯,是通往我们记忆的隧道啊。”
阿普继续向上。现在每一把刀都在向他展示一段历史:迁徙路上的饥荒、抗战时期的烽火、公社时期的劳作……傈僳人的悲欢离合都烙印在这些钢铁里。
快到顶端时,他认出了自家那把祖传的刀。当他的手握住刀柄时,一段最隐秘的记忆涌来——原来他爷爷并非死于意外,而是在那个特殊年代为保护寨子里的祭祀法器,自愿跳崖的。
“现在你明白了。”嘎拉尼扒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刀记住的,才是真正的历史。”
当阿普终于爬上刀杆顶端,浓雾突然散尽。没有天神,没有仙境,只有整个怒江峡谷尽收眼底。而在那一瞬间,所有的户撒刀齐声嗡鸣,汇入《创世纪》的最后乐章。
天亮时,刀杆恢复了原样。人们找到阿普时,他正跪在刀杆下,手里紧紧攥着那把祖传的户撒刀——不知何时,它已经回到了他身边。
“刀魂睡了。”嘎拉尼扒对众人说,“下一个六十年,它们还会醒。”
阿普没说话。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他虎口的伤疤会在每年刀杆节前隐隐作痛,而他的孙子昨夜刚满月,孩子的掌心,有一块和他一模一样的胎记,形状像极了户撒刀的刀刃。
怒江的水还在流,傈僳人的歌还在唱。只是从此以后,阿普擦拭户撒刀时总会格外仔细,因为他知道,这些冰冷的钢铁里,睡着整个民族滚烫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