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石鼓鸣冤(2/2)
声音和文字交缠在一起,形成一股无形的压力,挤压着这方寸之地。陈石头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胃里翻江倒海。他死死攥着枪托,指甲掐进了木头里。这不是打仗,这是撞邪了!他宁愿面对日本人的刺刀,也不想待在这鬼地方一刻。
吟诵声达到的刹那,异象再生。
江面上,不知何时起了一片茫茫的白雾,浓得化不开。雾里,光影开始晃动,像皮影戏,却又真实得骇人。只见无数人影在雾中闪现,穿着和他们一样的破烂军装,端着刺刀,吼叫着,扑向看不见的敌人。炮弹在水面炸开,激起冲天的水柱,火光映照着一张张扭曲、污秽、却异常狰狞的脸。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一处工事上,挥舞着手枪,声嘶力竭地指挥,他的半边脸都是血,军装撕成了布条,但那身影挺立如松,仿佛脚下不是摇摇欲坠的沙包,而是坚实的山岳。
“是师座!方师长!”小顺子忘了恐惧,指着雾影激动地大喊。
那是方先觉将军率部血战的场景!江面上的幻影厮杀得异常惨烈,子弹呼啸,血肉横飞,那呐喊声、爆炸声、濒死的惨叫声,清晰得如同就在耳边。陈石头甚至能看到子弹打在江边礁石上迸出的火星,那弹痕的位置,与他白天倚靠躲避流弹时看到的,分毫不差!
历史的冤屈与现实的惨烈,在这一刻,通过这诡异的景象重叠了。文天祥的悲歌,方先觉的血战,两种绝境,两种不屈,在这三江口,在这石鼓书院废墟上,产生了骇人的共鸣。
陈石头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不是怕鬼,他是怕这“理”!这天地不仁的理!为什么忠烈总要蒙难?为什么壮士总要血染沙场?为什么这朗朗乾坤,容不下一点浩然之气?文丞相如此,方师长如此,他们这些大头兵,又何尝不是如此?
那墙壁上的字迹开始变得鲜红,仿佛真的在滴血。江面上的幻影也越来越淡,最终被浓雾吞没,只剩下那《正气歌》的余音,还在废墟间袅袅回荡,渐渐低下去,低下去,终至不闻。
四周恢复了死寂,只有江水呜咽着拍打岸边的石头。
小顺子不抖了,他呆呆地看着那面恢复漆黑的照壁,又望望雾气散尽后空洞洞的江面,忽然“哇”一声哭了出来,不是害怕,是委屈,是一种积压了太久的悲愤,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口子。
陈石头走过去,拍了拍小顺子剧烈耸动的肩膀,他的手很重,也很稳。他抬起头,看着东方微露的一丝鱼肚白,那点光,弱得可怜,随时可能被重新涌来的黑暗吞没。但他那双燧石般的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又慢慢凝聚。
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衡阳会怎样。但他似乎有点明白了,有些东西,炮火是炸不烂的,刺刀是捅不穿的。就像那石鼓,千百年来立在这里,听着江水,看着兴亡,沉默着,却也轰鸣着。
他弯下腰,从焦土里捡起一块被血浸透了的布条,也许是哪个弟兄留下的,仔细地把它缠在了枪管上。
天,快亮了。而衡阳,还在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