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思乡调(2/2)
风呼呼地吹着,没有回答。
十月初,村里来了个戴眼镜的文化人,说是省里派来考察明长城的专家。李老栓被请去介绍情况,他犹豫再三,说出了镇北台下听见江南小调的事。
出乎意料,专家并没笑话他,反而很感兴趣。
“根据史料记载,明朝隆庆年间,确实有一批来自浙江的士兵被调来榆林戍边。他们不适应北方的干燥寒冷,许多人病倒死去。当地地方志记载,‘浙兵思乡,夜夜悲歌’,长官严禁,却无法阻止。”
专家翻着一本发黄的笔记,“我这里抄录了一段当时士兵传唱的歌谣,用的是吴语,意思是:‘明月夜,望故乡,泪满襟,爹娘在何方;秦淮灯火映明月,故乡稻香又一年,爹娘白发可安健,儿在边关心如煎’......”
李老栓浑身一震,这正是他风中听见的歌词!
专家临走前对他说:“那些士兵最大的愿望,就是魂归故里。可当时条件所限,死在这里的,都就地埋葬了。”
当夜,李老栓做了个更清晰的梦。年轻士兵不再是远远地坐着,而是站在他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块褪色的布条,上面用炭笔画着一条河,河上有座桥,桥边有几间小屋。
“告诉吾儿,阿爹想回家。”士兵开口,声音正是风中吟唱的那个。
李老栓惊醒,窗外月亮正圆。他忽然明白了,那士兵不是要吓他,而是有未了的心愿。
第二天,他把梦告诉老伴。老伴这次没说他迷信,只是叹气:“都是可怜人哪。”
深秋的一天,李老栓在镇北台西侧荒地放羊时,发现前几日大雨冲垮了一个土包,露出半截朽烂的本板和一具白骨。白骨旁,有一把生锈的腰刀,还有一只铜镯子,镯子上依稀刻着“杨”字。
他想起梦中士兵姓杨,心头一紧。回家取了铁锹和麻布,小心翼翼将遗骨收敛起来。在那土包附近,他又发现了数十个类似的坟冢,都不起眼,若不是特意寻找,根本不会注意到。
“得让他们回家。”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李老栓开始四处奔走。他先找了村支书,村支书直摇头:“老栓啊,几百年前的事了,谁还弄得清楚?”
他又去县里文化局,工作人员客气地接待了他,然后委婉表示,经费有限,暂时无法进行这样的考古发掘。
转眼到了冬天。北风呼啸,镇北台下的江南小调越来越凄厉,甚至大白天都能听见。村里人晚上不敢从那儿路过,都说看见有穿古军装的人影在烽火台上徘徊。
李老栓的羊群也开始反常。头羊常常无缘无故受惊,一只母羊在风雪夜走失,第二天被发现冻死在荒地里,眼睛圆睁,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李老栓决定做点什么。他带着纸钱和香烛,来到镇北台下,对着西边荒地方向点燃。
“各位将士,”他大声说,“我李老栓没本事送你们回江南,但今晚请你们来我家过个小年!”
说完,他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那晚,他梦见几十个年轻士兵站在他面前,为首的正是那个姓杨的年轻人。所有人齐齐向他鞠躬,然后身影渐渐淡去。
开春后,省报社来了个记者,听说这事后很感兴趣,写了篇报道发表在省报上。没想到,这引起了一位浙江企业家的注意。这位企业家的家乡正是当年那些戍边士兵的出发地,他主动联系当地,表示愿意出资,为这些客死异乡的将士立碑纪念。
碑立起来那天,是个晴朗的春日。镇北台西侧荒地上,一座青石碑矗立起来,上面刻着“明代戍边将士纪念碑”几个大字。来自浙江的代表团和当地村民齐聚一堂,举行了简单的仪式。
李老栓站在人群中,听着来自江南的乡音诵读祭文,忽然一阵暖风吹过,带着青草和泥土的香气。他隐约听见风中有年轻的声音在用南方口音道谢,那声音轻松而欣慰,渐渐随风远去。
自那以后,镇北台下再也听不见那凄楚的思乡小调。李老栓的羊群安静地吃草,头羊不再无故受惊。只是偶尔,在清明或中秋前后,路过纪念碑的人会发现,碑前不知被谁放了几束野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