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甜雾(1/2)

一九七六年的广东潮州,龙湖古寨以南三里处,立着一座早已废弃的糖房。我们六个知青被安排住进这里,是因为原来的知青点被台风掀了屋顶。

带我们来的老支书举着煤油灯,昏黄的光在布满蛛网的梁柱间摇晃。“就这儿了,收拾收拾能住人。”他咳嗽着,用蕉叶扇子拍打裤腿上的蚊子,“总比淋雨强。”

我抬头望着这栋砖木结构的老屋,足足有三层,墙上的灰泥大块剥落,露出暗红色的砖石。几架残破的榨蔗机散落在墙角,像史前巨兽的骨架。空气中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味,混杂着霉腐的气息,钻进鼻孔。

“这地方...以前是糖房?”我问。

老支书点点头,眼睛在昏暗中闪着说不清的光:“光绪年间盖的,日本人来时停过产,五几年又开过工,后来就彻底废了。”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又补充道:“要是碰上回南天,屋里会有点...特别。别担心,不碍事。”

我们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只是庆幸有了遮风挡雨的地方。

头半个月相安无事。我们六人把一楼清理出来,用木板隔成男女宿舍。我和北京来的赵卫国、本地人陈水生睡东间,孙晓梅、李红霞和上海姑娘沈玉蓉睡西间。

糖房的夜晚并不宁静。风穿过墙缝时发出呜咽,老旧的门窗偶尔会无缘无故地吱呀作响。最奇怪的是,即使在最干燥的日子里,墙角也总是湿漉漉的,仿佛这房子本身在流泪。

变化始于一个闷热的夜晚。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蚊虫发疯似的往人身上扑。陈水生望着窗外暗红色的天空,喃喃道:“要起雾了,回南天到了。”

果然,到了后半夜,我被一股浓郁的甜味呛醒。那味道太浓了,甜得发腻,甜得让人反胃。我推醒旁边的赵卫国,他揉着眼睛坐起来,立刻捂住了鼻子。

“什么味儿?”他嘟囔着。

这时,我看见了一层薄薄的白雾,正从墙壁、地板缝隙中缓缓渗出。雾很轻,却带着不自然的粘稠,在手电光下呈现出丝绸般的光泽。

“起雾了而已。”陈水生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声音闷闷的,“睡吧,明天还要出工。”

就在我准备关掉手电时,雾气突然变浓了。甜腻的气味中,开始混杂着别的味道——汗水的咸味,柴火的烟味,还有某种难以名状的、像是铁锈的气息。

然后,我听到了声音。

起初是微弱的吱呀声,像是老旧的木门在转动。接着,声音变得规律起来,伴随着沉重的喘息和含糊不清的吆喝。

“你们听见了吗?”沈玉蓉从女宿舍探出头来,脸色苍白。

赵卫国猛地站起来,抄起墙角的一根铁棍:“有人在榨蔗房里!”

我们互相对视一眼,拿起手电筒,小心翼翼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糖房的后半部分走去。那里还保留着完整的榨蔗设备,我们平时很少进去。

推开虚掩的木门,眼前的景象让我们的呼吸几乎停止。

浓稠的白雾在房间里翻滚,雾中隐约可见七八个人影在忙碌。他们穿着破烂的粗布短褂,皮肤被晒得黝黑发亮。两个人正将甘蔗塞进巨大的石碾中间,另外三人在后面推着碾杆,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他们的动作机械而疲惫,仿佛已经这样推了几个世纪。

“谁在那儿?”赵卫国大喝一声,声音却不像平时那样洪亮,反而被雾气吞噬,变得软弱无力。

那些人影没有丝毫反应,继续着他们的工作。一个瘦小的身影从雾中走过,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肩上扛着一捆甘蔗,脚步踉跄。

“是...是鬼吗?”李红霞的声音带着哭腔。

就在这时,推碾的一个人影突然脚下一滑,惨叫声撕裂了空气。石碾没有停下,直接碾过了他的手臂。鲜血喷溅在雾气上,形成诡异的粉红色波纹。我们眼睁睁看着那人在地上翻滚,其他工人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推着石碾。

“不!”孙晓梅尖叫着捂住眼睛。

雾气突然开始变淡,那些人影如同融化的蜡烛,渐渐消失在空气中。几分钟后,房间里只剩下我们六人,和那股挥之不去的甜味。

那一夜,没人再能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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