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石语(2/2)

巴特尔注意到他的变化:“你眼中有石头的阴影了,陈教授。该停止了。”

“只是疲劳。”陈志远坚持。

“传说中,听过石语的人有两种结局:一种获得智慧,理解天地万物的联系;另一种...慢慢变成石头的一部分。”

陈志远当然不信,但那天晚上,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左手小指失去了部分知觉,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青灰色,摸上去冰凉如石。

恐慌彻底攫住了他。连夜赶到当地医院,医生检查后却说一切正常,只是血液循环不良,开了点活血化瘀的药。

回到石林区域,陈志远下定决心最后一次探访那根石柱。这次,他带上了地震仪、次声波检测仪等更专业的设备。

当耳朵再次贴近石柱时,他震惊地发现那声音变得更清晰了,甚至不再需要紧贴石面就能隐约听见。那低沉的声音仿佛直接在他脑海中回荡,讲述着冰封大地的故事:巨大的冰川移动时发出的雷鸣般巨响,长毛象沉重的脚步声,远古人类在极寒中求生的哀嚎与祈祷...

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开始理解这些声音的含义。那不是通过语言翻译,而是一种直接的意识传递,像是大脑的某个沉睡区域被唤醒了。

“它们在记录,”陈志远喃喃自语,“不是主动诉说,而是在记录一切。”

检测仪器疯狂运转,记录下前所未有的低频震动模式,这些数据若发表,将震动整个地质学界。

但陈志远已顾不上这些。他感到一种冰冷的麻木从指尖向手臂蔓延,梦境越来越频繁,现实与幻听的界限日益模糊。有时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在2000年的内蒙古,还是数万年前的冰河时期。

巴特尔找到他时,陈志远正蜷缩在石柱下,衣衫不整,眼神涣散。

“它们一直在记录,”陈志远抓住老向导的手,那手冰冷得不似活人,“不只是过去,还有现在,一切...一切都被记录下来...”

巴特尔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串用狼骨和绿松石制成的项链,挂在陈志远脖子上,然后用蒙古语低声吟唱起来。那是一种古老的祷词,祈求大地之灵释放被囚禁的灵魂。

陈志远在恍惚中感到一丝温暖从胸前扩散,麻木感稍稍退却。

“这是...什么?”他虚弱地问。

“记忆是有重量的,陈教授,”巴特尔说,“太多记忆会压垮一个灵魂。石头能承受,人不能。”

那天晚上,巴特尔带陈志远参加了当地萨满举行的一个简单仪式。随着鼓声和吟唱,陈志远感到那些声音逐渐从脑海中退去,只剩下原始的自然之声——风吹过石孔的呼啸,远处狼群的嚎叫,草丛中昆虫的鸣唱。

当第一缕晨光照在石林上时,陈志远的意识完全清醒了。那些直接植入脑海的声音消失了,只剩下对事件的记忆。

“它们到底是什么?”离开前,陈志远问巴特尔。

老向导望着被朝阳染成金色的石林,说:“也许地球本身是有意识的,这些石柱是它的记忆细胞。我们只是偶然听到了它思考的声音。”

回到北京后,陈志远将这次经历写进了考察报告的非正式部分。果不其然,同行们一致认为他是在高原缺氧环境下产生的集体性幻觉。官方记录中,阿斯哈图石林的声音被解释为风蚀孔洞与特定风向产生的共鸣现象。

陈志远没有争辩,但他悄悄保留了一小段录音——在极其精密的低频放大设备辅助下,终于捕捉到的那几秒钟震动。每当夜深人静,他偶尔会播放那段录音,听着那低沉、缓慢的声音,想起巴特尔临别时的话:

“有些真相太大,装不进人类的小脑袋。就像蚂蚁无法理解星空,我们也不必理解石头的语言。知道它们存在,就够了。”

有时他从噩梦中惊醒,会打开台灯,仔细查看自己的手指,确认皮肤仍是温暖柔软的。那段经历如同石林本身,矗立在他记忆的地平线上,提醒他知识的边界之外,还有无法丈量的神秘。

而在他书房最深的抽屉里,藏着一小块从阿斯哈图带回的花岗岩碎片。在特定的寂静夜晚,他将耳朵贴近它,仿佛能听到极其微弱的、来自远古冰河的呼唤——那是大地永不停止的诉说,是人类只能瞥见一角的永恒奥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