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石佛夜拭(1/2)
1990年的陇东,夏末的雨总是突如其来。庆阳北石窟寺文物管理员老秦披着发黄的雨衣,手电筒的光柱在青石板路上切开一道湿漉漉的口子。他在这寺里守了十五年,闭着眼睛都能数清272个窟龛里每一尊佛像的裂纹。
今夜巡查到第165窟时,他听见了布帛摩擦石头的沙沙声。
老秦猛地停住脚步。这个窟是北石窟寺最大的窟,俗称“佛洞”,内有三尊七米高的立佛,平日里铁栅栏锁着,只有专家考察时才开放。现在,栅栏门虚掩着,昏黄的光从里面渗出来。
他贴着冰冷潮湿的岩壁靠近门缝,看见一个穿着土黄色僧衣的背影,正用一块软布,一寸一寸地擦拭着中间那尊阿弥陀佛的脚趾。那姿态虔诚得近乎仪式,每擦一下,都要退后半步端详,仿佛在照顾活人的肌肤。
老秦的血一下子凉了。北石窟寺自1988年成为文物保护单位后,夜间绝不允许任何人进入窟区,更别说这个重点保护窟。所有僧人都住在山脚下的新修寮房里,这深更半夜——
“谁在那儿?”老秦的声音在空荡的石窟里撞出回音。
那僧人的动作顿了顿,没回头,反而更加专注地擦拭佛像脚踝上一处细微的裂缝。手电光照在他身上,僧衣的颜色不对——不是现代的灰或褐,而是一种褪色般的土黄,边缘已经磨损得起毛。
“老师傅,这里晚上不能进。”老秦提高声音,握着电棍的手心出汗。
僧人终于转过身。
老秦倒吸一口凉气。那脸在昏光下看不真切,像是隔着毛玻璃,但能看出是张瘦削苍老的面孔,眼眶深陷。最诡异的是他的眼睛,没有瞳孔似的黑,直直盯着老秦,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然后他开始消散。
不是突然消失,而是像滴入水中的墨迹,从边缘开始模糊,融进身后巨大的佛影里。老秦眼睁睁看着那土黄色的僧衣化为石壁上的一片斑驳,软布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窟内只剩下三尊巨佛俯视着他,嘴角的慈悲微笑在摇曳的光中显得有些莫测。
老秦没敢去捡那块布。他锁好铁栅栏,几乎是跑着回到了值班室。一夜无眠,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天亮时,他决定不报告——说了谁信?弄不好还会被当成精神有问题调离岗位。他在这寺里守了大半辈子,妻子早逝,女儿在城里读高中,这石窟就是他的家。
但他开始查资料。在布满灰尘的档案室里,他翻出一本1958年编纂的《庆阳文物志》,其中有一段关于北石窟寺的记载:“……寺中有‘守窟僧’传说,言唐贞观年间有僧慧觉,于石窟修行六十载,每日拭佛不止。会昌灭佛时,官兵至,僧入佛影而不见。后每有石佛蒙尘,夜间常闻拭佛之声。”
老秦盯着泛黄纸页上的字,手指微微发抖。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村里老人确实讲过类似的故事,只是那时以为是吓唬小孩的鬼话。
接下来的半个月风平浪静。老秦几乎要相信那夜是自己眼花了,直到农历七月十五。
那晚月亮大得瘆人,像个惨白的灯笼挂在石窟崖壁上。老秦照例巡查,又听见了声音——这次是从第32窟传来的,不是擦拭声,而是低低的诵经声,用的是一种他完全听不懂的语言,音节古怪,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
他透过栅栏,看见里面有两个淡淡的身影,都是土黄色僧衣,一个在擦拭一尊交脚弥勒像,另一个跪在角落念经。这次老秦没出声,只是看着。当月光移动照进窟内时,那两个身影就像晨雾一样散去了。
第二天,老秦去了山下村里的老秀才家。九十岁的李秀才听罢,浑浊的眼睛里闪过光:“你看到的是慧觉和他的徒弟法明。我太爷爷那辈就传,他们不是鬼,是执念。会昌五年,皇帝下令毁佛,官兵要来砸这石窟,慧觉把自己关在最深的窟里,说‘佛在我在’。后来官兵破门而入,窟里空无一人,只有石佛手上多了一卷血写的《金刚经》。”
“血经?”
“嗯,传说是慧觉咬指写的。那经文革时不见了,不知被谁藏起来了。”李秀才压低声音,“老人说,只要石佛还需要守护,他们就会回来。”
老秦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他想起了自己十五年前刚来这里时,石窟是什么样子——许多佛像缺头断臂,壁上壁画被烟火熏得漆黑,窟里堆满秸秆和牲口粪便。他和几个老同事花了五年时间才初步清理干净。那些年,他夜里经常做噩梦,梦见佛像流泪,梦见有声音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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