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戈壁幻商(2/2)
在放大镜下,那些纹路显露出真容:是刻痕。极细微但规律的人为刻痕,组成一系列符号。小王用便携扫描仪对比了数据库,结果显示,这些符号与吐鲁番出土的九世纪回鹘文契约上的数字标记高度相似。
“岩芯取自地下十二米处,”张海涛声音发干,“按照沉积速率,这一层至少是八百到一千年前的。”
所有人都沉默了。峡谷里只有风声呼啸,像千百个灵魂在同时叹息。
老陈最终做了个疯狂的决定:跟踪信号轨迹,去魔鬼之门。不是出于科学探索,而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如果不弄清楚,这件事会像峡谷的阴影一样,跟随他们余生。
正午的阳光垂直砸进峡谷,却驱不散那股寒意。沿着干涸河道前进时,张海涛注意到两侧岩壁上那些他一直以为是自然风蚀的凹槽,现在看起来像极了人工开凿的壁龛。有些凹槽里,残留着风化的木桩——那是古代栈道的痕迹。
魔鬼之门比想象中更令人敬畏。两片高达三十米的暗红色砂岩呈弧形相对,顶端几乎相接,形成一个巨大的天然拱门。穿过拱门,里面是个足球场大小的封闭谷地,岩壁上布满蜂窝状的洞穴。
对讲机在此刻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清晰声音。不再是片段,而是一段完整的对话:
“阿依古丽,把水囊系紧。”
“阿塔,我的银镯子掉在沙子里了。”
“别管了,沙暴要来了,快走!”
然后是骆驼的惊叫,风的咆哮,岩石崩落的声音,最后是漫长的寂静。
声音不是从对讲机喇叭传出,而是从四面八方岩壁本身发出,仿佛石头记住了千年前的惨叫,在这一刻重播。
老赵突然跪倒在地,用维吾尔语快速祈祷。大刘脸色惨白地指向一处岩壁:“那里……有人影。”
阳光斜射进谷地,在岩壁上投下奇异的光影。确实,岩石的纹理和阴影交错,形成了类似人形的轮廓——不止一个,是一队。领头的似乎拉着缰绳,后面跟着弯腰前行的身影,还有驼队的轮廓。
“是铁氧化物和锰沉积形成的巧合,”张海涛机械地说着教科书上的解释,但连自己都不信。那些“人影”太逼真了,甚至能看到其中一个回头张望的姿势。
老陈做了件出人意料的事。他从背包里掏出一小袋盐、一把干果和一块馕,整整齐齐摆在一块平坦的岩石上,用维吾尔语低声说:“迷路的灵魂,吃点东西,继续上路吧。你们的时代过去了,安息吧。”
那一刻,峡谷里突然起了风,却奇怪地温暖,带着沙枣花的淡淡甜香——这季节本不该有沙枣花开。风卷起老陈供奉的食物,干果和盐粒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无数细小的眼睛眨了一下,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对讲机彻底沉默了。
回程的路上,没人说话。直到看见停在峡谷口的绿色越野车,小王才轻声说:“我们遇到的,是不是时间的褶皱?就像岩石记录地质年代,峡谷记录下了那支商队最后的时刻?”
张海涛摸了摸背包里的岩芯样本。回到乌鲁木齐后,这份样本连同他的报告被归档到“特殊地质现象”分类,再无人提起。但他偶尔会在深夜惊醒,仿佛听到遥远的驼铃声。这时他会走到婴儿床边,看着女儿熟睡的小脸,第一次理解了老陈在魔鬼之门前的举动——有些东西,科学无法解释,但人性可以安抚。
多年后,已经成为高级地质工程师的张海涛,在博物馆看到吐鲁番出土的回鹘商队遗物:一个女童的银镯,刻着莲花纹样。他突然想起那个声音:“阿塔,我的银镯子掉在沙子里了。”
他默默站了很久,直到闭馆铃声响起。走出博物馆时,乌鲁木齐华灯初上,现代城市的喧嚣淹没了一切古老的回声。但他知道,在某些地方,比如努尔加大峡谷的深夜,时间可能会折叠,让八百年前的月光再次照在迷失的商队身上。
而活着的人,所能做的只是在路过时,留下一把盐、一块馕,和一点微不足道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