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滩涂魅影(2/2)

淤泥被翻开,铲子碰到了硬物。陈默用手去摸,摸到了一个冰凉的小东西——一枚纽扣。再挖,又是一枚发卡。继续挖,挖出了一个生锈的铁皮盒子。

打开盒子时,陈默的手在颤抖。里面是一张几乎糊掉的合影,依稀能看出一位妇女和三个孩子;几枚已经氧化变黑的硬币;还有一个小小的、手工缝制的布鱼玩具。

雾突然散开了一道缝隙,晨光漏进来,照在陈默手中的盒子上。他抬头,渔妇的身影比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她直起了腰,第一次完整地转过身来,面对着陈默。

她的脸是劳苦渔民特有的黝黑粗糙,但眼睛很亮,亮得不像幽灵。她看着陈默手中的盒子,露出了一个极淡、极疲惫的微笑。然后,她的嘴唇又嚅动起来。

这次陈默听清了:“谢谢...阿宝...”

身影开始消散,从脚部开始,如沙塔般瓦解在晨光中。最后一刻,她伸出手指,指向滩涂的某个方向——不是陈默挖出盒子的地方,而是更靠近潮水线的位置。

陈默顺着那方向看去,什么也没看到,只除了滩涂上寻常的波纹和水洼。但他突然明白了什么,疯狂地跑回村子,敲开了林伯家的门。

“阿娣的小儿子——是不是叫阿宝?他是不是还活着?”

林伯被陈默的样子吓了一跳:“阿宝?是啊,陈阿宝,现在也该六十多了。早搬去县城了,听说做了点小生意...”

陈默要到了地址。两天后,他在宁德市区一个老旧小区里,找到了陈阿宝。这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背微驼,手上仍有渔民特有的粗大骨节。

当陈默拿出那个铁皮盒子时,老人的手颤抖得比陈默当时还要厉害。

“这...这是娘装零钱的盒子...”他摸着盒盖上模糊的花纹,“这个布鱼,是我小时候发烧时,娘连夜缝的...她说鱼能辟邪,能让我好起来...”

老人抬起头,眼眶通红:“那天早上,娘就是去滩涂,想多挖点海货,卖了钱给我买退烧药。”

陈默讲述了这些天的经历。陈阿宝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紧紧抱着那个铁皮盒子。

“我想去滩涂看看。”老人最后说。

第二天,陈阿宝跟着陈默回到了那片滩涂。不是凌晨,而是下午,阳光正好时。老人站在母亲曾经劳作、消失的地方,久久不语。潮水轻轻拍打着不远处的滩涂边缘。

“娘,”他轻声说,“阿宝现在好了,不发烧了。我们都长大了,过得去。您可以...休息了。”

海风吹过,滩涂上的水洼泛起涟漪,像无数只眼睛眨了眨。

陈默没有再在镜头里看到那个模糊的身影。但他拍下了一张后来获奖的照片:晨光中,一片空无一人的滩涂,只有一个生锈的铁皮盒子半埋在淤泥中,盒盖打开,里面什么也没有,又仿佛装着整个海洋的思念。

村里人说,从那以后,再也没人在那片滩涂见过阿娣的影子。也许她终于找到了比海货更重要的东西——一个儿子迟到了五十年的告慰。

而陈默的相机里,始终保存着最早那张有模糊身影的照片。有时候深夜修图,他会放大那个弯腰劳作的轮廓,仿佛能听见潮声中隐约的呼唤:

“阿宝...阿宝...”

那是所有未竟之爱,在时间滩涂上留下的,无法磨灭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