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酉水倒流夜（1/2）

1998年夏，芙蓉镇的雨季格外漫长。七十二岁的向永奎坐在吊脚楼里，听着瀑布声像千军万马踏过青石板。镇民都说今年酉水河疯得邪乎，竟在月圆夜倒流着漫上石阶，把刘晓庆拍电影时踩过的码头都吞进了肚里。

向永奎是镇上最老的茅古斯舞传人，腰间兽皮裙还是破四旧时埋在后山老槐树下才保住的。昨夜他又梦见白虎神立在瀑布顶，虎爪掀开的不是水帘，是层层叠叠的牛皮鼓。醒来时枕边落着三片槐叶，带着土司时期才有的朱砂印记。

第七天暴雨如注时，镇东头最先听见鼓声。不是电视里放的摆手舞配乐，是茅古斯祭典那种用死人胫骨敲打的闷响。向永奎正在胡玉音的米豆腐店帮工——自从三十年前电影在此取景，这间铺子就成了景点，可他总记得1964年真正胡玉音递来那碗豆腐时，碗底压着张“快逃”的字条。

“奎伯，酉水倒灌进镇子了！”民兵连长踹开门时，浑身滴着猩红色的水珠。向永奎瞥见他胶鞋缝里夹着片绣花银饰，分明是土司夫人墓里陪葬的样式。

全镇断电时，瀑布竟在黑夜中发出幽绿磷光。吊脚楼群像突然活过来的骨骸，榫卯间传出骨节错动的嘎吱声。最瘆人的是王屠户家传来整猪惨叫，众人举着油灯赶去，只见案板上插着青铜弯刀，猪头变作戴傩面的干尸——正是茅古斯舞里“赶肉祭”的场景。

向永奎摸向腰间烟袋，却掏出一把温热的朱砂。他猛然想起父亲临终的话：“白虎血脉三代一醒，土司城怨气百年一现。”1951年剿匪队从瀑布后洞里拖出的九十九具无头尸，此刻正在记忆里疯狂叩齿。

“找电影！”卖姜糖的田寡妇尖叫着冲进米豆腐店。众人挤向放映机，1986年谢晋留下的胶片盒正在自己转动。荧幕上刘晓庆饰演的胡玉音在扫街，扫着扫着突然盯住镜头外：“向家阿哥，土司爷要收鼓了。”画面里豆腐摊瞬间腐烂成招魂幡，而现场所有人都听见实际存在的摊档正传来石磨碾碎骨头的闷响。

向永奎终于冲向老戏台。雨水中漂浮的不是落叶，是写满土家咒语的构树皮。他在台柱暗格摸到父亲藏的牛角号，吹响时全镇吊脚楼应声亮起绿火。瀑布顶端显现出十二匹白狼驮着骷髅跳茅古斯的幻影，而现实中镇民们果然开始同手同脚地舞动，脖颈都浮现勒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