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灯下读春秋(2/2)

桌上,那本仿古制作的《春秋》模型,原本是合着的,此刻却摊开着。

张永福颤抖着手,凑近去看。翻开的那一页,是《左传·僖公二十三年》中的一段,记载着晋公子重耳流亡之事。其中一行字,似乎被什么染过,颜色略深:

“保君父之命而享其生禄,于是乎得人。有人而校,罪莫大焉。”

他的目光落在最后四个字上——“罪莫大焉”。什么意思?是警示?是责问?还是单纯的巧合?

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天快亮了。

张永福慢慢直起身,拾起马灯。他走到关帝像前,盯着那双泥塑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二十三年来从未做过的事——他跪了下来,不是香客那种祈求福禄的跪拜,而是一个老兵对另一个“老兵”的致敬。

“我懂了。”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守庙不是守着泥塑,是守着人心里的东西。”

起身时,天光已从窗棂透入。张永福像往常一样,开始打扫庭院。扫到正殿门前时,他注意到台阶上有浅浅的印记——不是脚印,而是一种淡淡的、青灰色的痕迹,像是某种粉末,日出后很快消散在晨光中。

那天之后,张永福还是那个守庙人,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开始认真研读庙里存放的关帝传记和《春秋》注疏,虽然很多字不认识,就查字典,问来访的学者。他给来参观的孩子们讲关公的故事,不止讲过五关斩六将,更讲土山三约、讲华容道义释曹操。

来年春天,县里要翻修关帝庙,计划将一些老物件换新。张永福据理力争,保下了正殿那盏长明灯铜盏,保下了唐柏周围的老石板。他说:“有些东西,看着旧,魂在里头。”

人们都说,老张头变了。以前他只是默默扫院子、收门票,现在他会主动给人讲解,眼里有了光。只有张永福自己知道,那个冬夜长明灯下的青色虚影,让他明白了什么叫做“守”。

九七年香港回归那天,解州关帝庙举办了隆重的庆典。张永福穿着整齐的中山装,站在正殿前看着飘扬的国旗。有记者来采访,问他守庙这么多年最难忘的事是什么。

张永福望向正殿里那尊关帝像,长明灯的火焰在白天显得微弱,却依然执着地燃烧着。

“最难忘的,是明白了什么叫传承。”他说。

他没提那个冬夜的事。有些体验,注定只能独自珍藏,像长明灯里的火种,看似微弱,却能穿越漫漫寒夜,照亮一双偶然抬起的眼睛。

如今的解州关帝庙已成为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张永福早已退休,但他仍然住在庙旁的小屋里。每年腊月最冷的那几天,他总会半夜醒来,披衣起身,隔着窗望一眼正殿的方向。

殿内长明灯常明,二十四小时有专人看护。游客们赞叹这千年不灭的灯火象征的忠义精神,偶尔有敏感的人会说,在某些特定的时刻,灯光会泛起淡淡的青色。

而张永福知道,那不是错觉。

每当这时,他会轻轻推开房门,一瘸一拐却坚定地走向正殿。不是为了再次遇见什么,而是为了履行一个守庙人无声的承诺——无论那青影是否再现,总得有人记得,在某个寒冷的冬夜,忠义曾以最不可思议的方式,叩问过一个平凡人的心门。

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长明灯的火焰微微摇曳。张永福站在殿中,与神像默默相对。二十三年又二十三年,时光在这里沉淀成一种超越言语的对话。他忽然想起《春秋》里的那句话:

“立德、立功、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

他终于懂得,自己守着的,正是不朽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