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山灵梳妆(1/2)

阿坝州的深秋,凌晨四点如同浸在墨汁里。桑吉把最后一块糌粑塞进嘴里,就着酥油茶咽下时,喉结滚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是四姑娘山脚下的登山协作,今天要带一队日本登山客上大峰。按说这个季节不该接活,但汶川地震后半年,游客锐减,家里等着用钱。

“桑吉,气象站说幺妹峰顶风速会超过四十米。”同村的扎西在対讲机里嘶嘶地说。

“晓得了。”桑吉简短回应,背上装备出了门。

观景台在长坪沟口,海拔三千七。他比约定时间早到一小时——这是习惯,得先看看山的脸色。阿爷说过,山是活的,尤其四姑娘山,是四个姐妹变的,有脾气。

冷空气钻进鼻腔,带着花岗岩和冷杉的味道。东边天际刚裂开一丝鱼肚白,幺妹峰——那座海拔六千二百五十米的蜀山之后——还隐在深蓝的夜幕里,只有顶峰一抹雪反着微弱的天光。桑吉点燃一支烟,橙红的光点在他粗糙的指间明灭。

地震后,山里总有些不对劲。老辈人说,山灵受了惊扰。桑吉是受过现代教育的,曾在成都读过两年旅游专业,不信这些。可这半年,他带队时总听见岩缝里传来似有若无的哭泣声,有几次还看见雪坡上出现不该有的脚印——不是人的,也不是动物的,更像是某种柔软沉重的东西拖行留下的痕迹。

烟抽到一半时,东方的裂口扩大了。先是靛青,然后是孔雀蓝,最后渗出血丝般的橙红。第一缕光像刀刃劈开夜幕,精准地切在幺妹峰顶。

就在这时,桑吉看见了。

峰顶的云雾没有像往常那样被朝阳染成金红,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肉粉色。那团雾在扭动,缓慢地,如同有生命般。桑吉揉了揉眼睛,以为是高原反应导致的幻觉。可当他放下手时,那团雾已经凝成了一个清晰的侧影——一个正在对镜梳妆的少女。

桑吉的呼吸停滞了。烟头从指间滑落,在冻土上嘶了一声熄灭。

那不是普通的云雾形状。太具体了:修长的脖颈,微倾的头颅,抬起的手臂握着一把看不见的梳子,另一只手正将无形的长发拢到肩后。细节清晰得可怕——他甚至看见“她”睫毛投在脸颊上的阴影,那是几缕特别浓密的雾丝形成的。

“幺妹……”桑吉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

传说里,四姑娘山是四位为保护族人而化身山峰的藏族姐妹。幺妹是最小的,也是最美丽的,爱上了一个汉族采药人。当雪崩来临时,她选择与爱人一同化为山脉,永远相守。

观景台上的经幡突然疯狂翻卷,噼啪作响如鞭炮。可桑吉感觉不到风——至少没有能吹动经幡那么大的风。他周围的空气几乎是静止的,只有观景台边缘的经幡在癫狂舞动,仿佛被无形的手撕扯。

云雾少女缓缓转过头。

桑吉的心脏像被冰手攥住。她没有五官,但那团雾形成的面部轮廓分明在“看”向他。一种冰冷的注视,穿透三百米的垂直距离,穿透羽绒服和冲锋衣,直抵骨髓。

对讲机炸响:“桑吉!桑吉!你看见了吗?幺妹峰顶……”是扎西,声音因恐惧而变调。

“看见了。”桑吉的声音出奇平静。他已经无法移动,双脚像被冻在观景台的木地板上。

云雾少女开始变化。梳妆的姿态渐渐僵硬,然后——桑吉确信自己看见了——她在哭泣。没有眼泪,但那种悲伤的姿态如此真切,仿佛能听见抽泣声在山谷间回荡。她的“手”伸向东方,指向汶川的方向。

地震。桑吉突然明白了。半年前那场灾难,撼动了整个山脉。老人们说,山灵感到了疼痛。

“她在哭。”桑吉对着对讲机喃喃。

“快念经!桑吉,念经!”扎西在另一端喊道。

桑吉却念不出。他想起成都读书时,教授说四姑娘山的地质结构如何不稳定,说青藏高原的隆起如何持续,说这一切都是科学。可现在,科学解释不了他眼前的景象。解释不了为什么云雾能形成如此具象的人形,为什么经幡无风自动,为什么空气里突然弥漫开冷冽的檀香和酥油混合的气味——那是寺庙的味道,可最近的法事点在二十公里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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