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织魂(2/2)
“那是祖先的树,”多吉低声说,“奶奶说过,真正的祖地不在天上,而在江对岸的深山里。但我们这一支两百年前迁出来后,就再没人知道具体位置了。”
江保国突然明白了。他翻阅过独龙族的迁徙史,知道他们确实是从怒江上游的深山逐步迁到现居地的。但具体路线早已失传。
“她不是在吓唬我们,”江保国喃喃道,“她在留下地图。”
接下来的几个夜晚,织机的声音变得更加急促。多吉一家从恐惧逐渐转为敬畏,开始在织机前供奉蜂蜜酒和荞麦饼。江保国夜夜守在屋里,记录下每一段新织出的图案:穿越毒瘴谷的路线标记、渡过急流的正确位置、可供歇息的山洞……
第七夜,图案完成了。
最后一段布上,织的是一群人——依稀能辨认出多吉一家,还有江保国自己——正沿着那条路行走,最终抵达那棵挂满布条的树。树下,一个纹面老妇背对着画面,正回头招手。
就在最后一梭完成的那一刻,织机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巨响,整个机架剧烈摇晃,然后,突然静止。
真正的、永恒的静止。
多吉小心翼翼地从织机上取下那卷完整的麻布。展开后,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整幅图案首尾相连,形成了一张完整的地图,标注之详细,堪比军用测绘。
“奶奶用七年时间,一直在向父亲打听族里的老故事、老地名,”多吉哽咽道,“我们以为她只是怀旧……”
江保国抚摸布面,那些凸起的纹路在他指尖下仿佛有了温度。他突然理解了阿南婆婆的执念:作为最后一代纹面女,她脸上即将消失的图案是独龙族文化的最后一抹痕迹。而她用灵魂织就的地图,是给后人留下的、通往族群记忆的路径。
一个月后,在多吉的坚持下,江保国带着那卷麻布地图,与多吉一家以及三位族中老人,踏上了寻找祖地的旅程。
旅途异常艰难。他们按图索骥,穿越了地图上标注的密林、峡谷和急流。许多地标与地图完全吻合,仿佛阿南婆婆亲眼见过——或者,她的灵魂确实先一步走过了这条路。
第十天,他们抵达了地图上的悬崖。
崖下是奔腾的怒江支流,对面是一座云雾缭绕的山峰。地图显示,祖先的树就在峰顶。
没有路。
正当众人绝望时,多吉注意到地图边缘有一行几乎看不见的纹路——不是图案,而是独龙族古老的计数符号。江保国辨识出那表示“月圆之夜,水落石出”。
他们在崖边扎营,等待满月。
那一夜,当圆月升至中天,奇迹发生了:月光照在江面上,反射的光竟然在崖壁上投射出一条隐约可见的小径——那是一条古老的藤梯遗迹,隐藏在突出的岩石后,只有在这个特定的月光角度才能看见。
他们攀上藤梯,黎明时分抵达峰顶。
那里确实有一棵树,一棵早已枯死却依然屹立的参天古树。树上没有彩色布条,但树下的石坛上,摆放着无数已经石化的供品:陶罐、骨器、麻布碎片。最中央,是一个小小的、用荆棘编织的冠冕——独龙族女巫的象征。
多吉跪在树前,用独龙语诵念古老的祭词。其他人也纷纷跪下。
江保国站在一旁,突然感到一阵微风拂过,带着熟悉的气息——远山、陈雪、逝去岁月的气息。他转过头,仿佛看见一个纹面老妇的身影在晨雾中一闪而过,脸上带着静谧的微笑。
那一刻,他明白了阿南婆婆的真正用意。那七夜的织机声,不是恐惧的源头,而是召唤。她召唤后人踏上这段旅程,不仅是为了找到一棵树,更是为了让他们在寻找中重新连接起断裂的传统、模糊的记忆和消散的认同。
回到独龙江乡后,江保国修改了他的调查报告。在“科学解释”一栏,他写下:“某些文化记忆以超越理性认知的形式传承,其真实性不在于物理证据,而在于它在传承者心中激发的认同与联结。”
织机再也没有响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