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花魂(1/2)

一九五三年,农历七月初七,潮汕平原在暑气中蒸腾。十五岁的阿水站在祖厝天井里,身上是母亲连夜赶制的崭新红衣。这天是他的“出花园”,潮汕人一生中最重要的成人礼。

祖厝是座三进“四点金”老厝,青砖灰瓦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水光般的热气。天井中央摆着竹篾编成的大“花盘”,插满七样花枝,红白黄紫,香气混杂在潮湿的空气里,浓郁得几乎能看见颜色。供桌上三牲齐备,红桃粿垒成小山,香炉里三柱线香烟气笔直向上,在无风的空气中显得异常诡异。

“时辰到了。”父亲林守义的声音低沉,目光却飘向神龛上祖父的牌位。

母亲阿英为阿水穿上红木屐,系上红腰带,每一个动作都缓慢庄重。阿水感到喉咙发干,不知是紧张还是祖厝里那股挥之不去的陈年霉味。他看向神龛上祖父林德海的遗像——那是张民国三十年的照片,祖父身着长衫,眼神锐利如鹰。阿水从未见过祖父,只知道他是民国时期这一带有名的乡绅,土改前一年离奇病逝。

“跪。”族老的声音像钝刀割开空气。

阿水依言跪下,额头触及青石板,冰凉感瞬间穿透全身。族老开始吟诵祝文,潮汕话的古音在庭院中回荡,与远处隐约传来的土改宣传口号形成怪异对比。这是新中国的第四个年头,许多旧俗已在批判声中消失,但“出花园”却顽强地留存下来,似是一种无声的抵抗。

“礼成!”

话音刚落,阿水突然浑身一颤。

他抬起头,目光呆滞,瞳孔扩散得几乎看不见眼白。接着,他慢慢站起来——动作僵硬得像个提线木偶。院子里的亲戚们面面相觑,不知这少年在搞什么名堂。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嘶哑苍老,完全不是十五岁少年的嗓音:“守义,你怎么还没修西厢的屋顶?那年台风刮坏后,我交待过的。”

父亲林守义手里的茶杯“啪”地落地,碎瓷片和茶水溅了一地。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颤抖:“阿爸……?”

院子里鸦雀无声,只有树上的知了还在拼命嘶叫。母亲阿英下意识捂住嘴,眼中满是惊恐。

阿水——或者说那个占据他身体的东西——转过头,用祖父特有的、略带讥诮的眼神扫视众人:“阿英啊,你左手腕的玉镯,是我当年用三担米从揭阳换来的,记得收好,别让那些积极分子看见。”

阿英猛地捂住手腕,那里确实戴着一只翠玉镯,平时藏在衣袖里,今天特意露出庆祝儿子成人礼。这件事,除了她和已故的婆婆,没人知道。

“阿爸,您……您回来做什么?”林守义声音发颤。

“我回来看我的长孙成人。”苍老的声音从少年喉咙里发出,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顺便说说一些该说的事。”

接下来的一炷香时间里,庭院成了阴阳两界交错的舞台。被附身的阿水准确说出了家族中诸多秘辛:藏在灶台下暗格里的地契、大姑年轻时私奔未遂的往事、二叔在汕头做生意的秘密账本……每一件都让听者面色大变。有些事连林守义这一辈都不清楚,却被这“少年老者”娓娓道来。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走到西厢房外墙边,用指甲在青砖上划出一个标记:“这里往下挖三尺,有东西该取出来了。”

林守义的二弟林守仁突然跪了下来,泪流满面:“阿爸,是我错了,我不该……”

“住口!”苍老的声音陡然严厉,“今天不说这个。我时间不多。”

这时,阿水突然捂住胸口,表情痛苦。他环视四周,目光第一次有了焦点——却是望向院子里那棵百年老榕树:“榕树气根第三束,割开,里面有我留给你们的东西。”

话音未落,阿水整个人剧烈抽搐,口吐白沫倒下。

众人慌忙上前,七手八脚将他抬进屋内。母亲阿英一边哭一边用湿毛巾擦儿子的额头。少年的脸色从惨白逐渐恢复红润,呼吸也平稳下来。

一炷香后,阿水悠悠转醒。

“我……我怎么在这里?”他茫然地看着围在床边的家人,“仪式结束了吗?”

林守义与妻子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夜里,林守义独自来到榕树下。月光惨白,将榕树的气根照得如同垂死的触手。他颤抖着手,找到第三束气根,割开——里面是一个油纸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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