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刀梯上的魂影(2/2)

李铭的手在发抖。他强迫自己再次举起相机。

取景框里,那个高大的透明身影忽然转过头——李铭确信它在看向镜头。那一瞬间,他看到了那张脸的细节:高颧骨,深眼窝,右颊有一道陈年刀疤,与寨子祠堂里某张褪色照片上的人一模一样。

恐惧如冰水灌入骨髓。但比恐惧更强烈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悲怆。那些影子攀登的姿态里,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庄严的坚持,仿佛百年前未完成的仪式,必须一代代接力下去。

腊沙到达了刀梯顶端。他摇响铜铃,展开双臂,向着群山呼喊古老的祝祷词。在他身后,五个透明身影也做出同样的动作——李铭透过镜头清晰地看到,它们张开的双臂在阳光下折射出虹彩般的光晕,如同水汽凝结的幻影。

忽然,最小的那个影子转过头,对着腊沙的方向点了点头,然后——五个身影开始变得稀薄,像晨雾遇阳般缓缓消散。最后一个消失的是那个高大身影,它在下沉前,似乎朝李铭的方向微微颔首。

仪式结束了。腊沙沿着刀梯另一面从容而下,脚底竟无一丝伤痕。人群涌上前,欢呼声震天动地。

李铭瘫坐在石头上,汗水浸透了后背。阿普蹲到他身边:“你是第七个看见的。1953年的省报记者,1988年的民族学院教授……他们都透过镜头看见了。”

“为什么是镜头?”

“老人们说,有些眼睛需要一层玻璃才能看见真实。”阿普指着李铭的相机,“就像有些真相需要隔着一百年,才有人愿意相信。”

当晚,李铭在阿普家看到了那五人的族谱记录。高大身影名叫普阿甲,灾荒那年他三十五岁,家中有一对三岁的双胞胎女儿。他摔下刀梯时,怀里还揣着女儿编的草蚱蜢。

李铭一夜未眠。黎明前,他做了一个决定。

七年后,2016年刀杆节,李铭的作品集《刀梯上的魂影》获得了国际民俗摄影大奖。其中一张照片引起了广泛讨论:赤脚的祭司身后,刀锋上映出几道模糊的光影,有人说是镜头眩光,有人说是水汽反射。

但怒江峡谷的傈僳老人们看着那张照片,都会沉默良久。他们说,你看,普阿甲和他的兄弟们,终于爬到顶了。

而李铭再也没换过那台相机。他说,有些东西一旦看见了,就再也无法假装它不存在——就像有些祖先,从未真正离开过他们用生命守护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