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树芯梵音(2/2)
然而数据驳斥了他。声波分析显示,这“诵经”节奏每小时慢0.0001秒,精确对应地球自转的长期减速——一种自然界不存在、只有精密时钟才有的规律性。更诡异的是,当他们尝试钻孔取样时,金刚石钻头在深入三十厘米后无故崩裂,断面整齐如被利器切断。
恐惧如藤蔓缠绕小组。有人夜半惊醒,称梦见巨柏睁开树疤之眼;有人仪器电量莫名耗尽。唯独陈延年,每晚靠近巨柏聆听那梵音时,心中哀痛竟奇异般平复几分,恍惚间似闻到妻子常用的茉莉花香。
转折点在一个雪夜。暴风雪突至,下山路断,补给告急。小李高反加重,呓语中念叨“树要吃人”。陈延年冒险外出寻找信号,却在巨柏下晕厥。恍惚中,他看见——不,是感觉到——三千二百年的时光如卷轴展开:吐蕃王朝的骑兵、噶举派的僧侣、清朝驻藏大臣的仪仗、解放军的进藏先遣队……全如浮光掠影掠过树的年轮。最后是妻子,在虚空中朝他微笑,手指轻触他胸口。
他惊醒,多吉正为他灌入热酥油茶。“树救了你,”老人眼如古井,“它用根须发热,化了雪,不然你已冻死。”
陈延年爬向巨柏,耳贴树干。这一次,梵音之外,他竟听见微弱人声——是他的声音,昨日他与小李争执的片段,竟也被记录、转化、融入了那永恒诵经的背景中。
他猛然顿悟:这树不是录音机,而是转化器。它将所有靠近的生命振动——人语、风声、水声、乃至情感波动——吸收、转化,编织进一种超越时间的结构里。那些梵文,或许最初真由僧侣诵出,但千年间不断叠加、融合,已成树木自身的语言,一种生命对存在的庄严宣告。
凌晨,小李情况恶化。陈延年做出疯狂决定:他跪于巨柏前,不是祈祷,而是倾诉——倾诉对妻子的爱、对死亡的恐惧、对生命意义的迷茫。他讲了一小时,泪水冻在脸颊。
奇迹发生在黎明。暴风雪骤停,云隙金光如佛手探下。小李呼吸平稳下来。而陈延年收拾装备时,在树下发现一枚异常柏果,形如泪滴,嗅之有茉莉淡香——他妻子最爱的味道,西藏本无此花。
考察结束,数据被封存为“异常自然现象”。官方报告归因于“特殊地质结构与大气共振”。只有陈延年知道,那天他离开时,巨柏的梵音节奏似乎微妙变化,仿佛融入了一段汉语的韵律——他昨夜倾诉的片段,已被这活着的史书收藏。
返京飞机上,陈延年握紧那枚柏果。他终未解开树芯梵音的全部奥秘,但明白了另一件事:记忆并非囚牢,而是根系;死亡不是终结,而是融入某种更大的循环。如同那巨柏,将三千年风雨人烟化为缓慢梵唱,他的哀痛,终有一日也会在时间的转化中,成为生命庄严韵律的一部分。
舷窗外,青藏高原的群峰如莲座,而那棵巨柏所在的山谷,正静静收存又一段人间故事,等待下一个千年,被另一只偶然贴上的耳朵听见。